文 | 鄢黎明
2026年初,一场代号“绝对决心”(Operation Absolute Resolve)的军事行动震惊世界。1月3日深夜,美军特种部队突袭委内瑞拉总统府,掳走了委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及其妻子,并将其带往美国,接受美国的法律审判。在随后的新闻发布会上,美国总统特朗普高调宣称“美国在西半球的主导地位再也不会受到质疑”。美国此举正式为其西半球政策贴上了新标签——“唐罗主义”(Donroe Doctrine)。这一将特朗普(Donald)之名与美国历史上的门罗主义(Monroe Doctrine)糅合而成的概念,迅速成为解读美国对拉美战略的关键词。回溯历史,从1823年门罗宣言的提出,到当下“唐罗主义”的实践,跨越两百年时空,美国对“后院”的掌控欲望一脉相承,从未消弥。然而,在特朗普美国优先旗帜下,结合强掳马杜罗这一标志性事件,不难发现,“唐罗主义”并非门罗主义的简单翻版,而是美国在新世纪开启的一种更具进攻性、更显功利性、更依赖单边武力的变异战略。
一、战略内核延续:维持美国对西半球的绝对控制
要理解”唐罗主义”,必先追溯门罗主义本质。1823年,时任美国总统詹姆斯·门罗发表国情咨文,概括了美国对拉美的政策体系,其核心内容可概括为“美洲体系原则”“互不干涉原则”和“不准再殖民原则”,宣告“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更多地被理解为“美洲是美国人的美洲”。门罗主义将西半球定义为美国特殊利益区,为日后美国在该地区进行干预和扩张提供了理论基础。门罗主义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美国国力增长不断被重新解释和强化:19世纪中后期的“天定命运”论为吞并德克萨斯、夺取美墨战争大片领土提供了合法性外衣;20世纪初的罗斯福推论成为美国主动干预拉美国家内政的政策依据,此后,美国对古巴、多米尼加、尼加拉瓜等国进行多次军事入侵和干预;冷战时期,门罗主义被赋予强烈的反共色彩,美国将苏联在美洲的影响力扩展视为对门罗主义的根本挑战。不同时期的门罗主义内涵有所演变,但其战略内核一直延续至今,即坚定不移地将西半球视为美国的绝对势力范围。
特朗普第一任期就曾对门罗主义大加褒扬。2018年9月,特朗普在第73届联合国大会发表演讲称:“自门罗主义确立以来,美国的正式外交政策就是拒绝外国干涉西半球。” “唐罗主义”完全继承了门罗主义的战略内核。特朗普在马杜罗被掳后的新闻发布会上直言不讳地表示“门罗主义曾经非常重要,但我们忘记了。不过,现在我们不会再忘记了”。这明确宣示了美国对西半球主导权的再确认和再强化,正如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所言,其目标是“恢复美国在西半球的霸主地位”,而强掳马杜罗的行动正是特朗普政府新战略的快速落地。值得注意的是,选择在美军抓捕巴拿马前领导人诺列加36周年纪念日动手,其象征意义不言自明,意在警告任何挑战其权威的拉美国家。
这种延续性还体现在对域外势力的排斥上。门罗主义旨在抵制欧洲,而“唐罗主义”则剑指中国、俄罗斯等新兴大国。特朗普政府将中国在拉美的投资与合作,如巴拿马运河、钱凯港、中阿货币互换,视为对美国核心利益的威胁;国务卿鲁比奥渲染“巴拿马运河已经落入中国手中”,并威胁采取强硬措施重新获得控制权。凡此种种皆表明,“唐罗主义”维护的依然是美国独大的单极秩序。
二、手段与风格变异:从“隐性霸权”到“显性掠夺”,从“规则制衡”到“武力胁迫”
尽管战略内核一致,但“唐罗主义”在实践手段和行事风格上,与门罗主义发生了深刻变异,呈现出鲜明的特朗普个人色彩和时代特征。
(一)从“制度性霸权”到“交易式掠夺”
传统的门罗主义往往依靠一套相对隐性的“制度性霸权”维护。美国通过建立美洲国家组织等区域机构,以及提供经济援助、扶持亲美政权、进行文化渗透等方式构建了一个以美国为“霸主”的区域秩序。即使进行军事干预,如入侵巴拿马,事后也倾向于建立国际认可的过渡政府,维持表面上的程序正义。而今,针对委内瑞拉,“唐罗主义”则毫无顾忌地采取了赤裸裸的“强掳”方式。特朗普的外交政策被描述为“弹性霸权主义”,其核心是“以国家利益为基准,以选择性单边主义为手段”。在委内瑞拉问题上,这种功利性暴露无遗。其核心目标直接指向委内瑞拉的石油财富。特朗普公开表示,将让“世界上最大的石油公司进入该国,投资数十亿美元”,让委内瑞拉“再次伟大”的本质是让其石油资源为美国利益服务。这种将国家资源直接等同于战利品的言论,超越了以往任何一届美国政府在对拉美政策上的伪装。正如巴西瓦加斯基金会(Fundação Getúlio Vargas)学者马蒂亚斯·斯佩克托尔(Matias Spektor)所指出的,这是一种“掠夺性路径”,即放弃外交谈判,通过单边威胁迫使美洲国家屈服。
(二)从“规则制衡”到“武力优先”
门罗主义时代,美国虽不乏武力使用,但通常会寻求一定的法律和道义外衣,而“唐罗主义”则体现出对国际法和多边机制的极度蔑视与对武力的极度推崇。此次抓捕马杜罗的行动未经联合国授权,甚至也未事先获得美国国会完全批准,更重要的是,特朗普政府将武力威胁常态化、工具化。美军在加勒比海显著增加军事部署,多次袭击委内瑞拉船只,并组建“联合特遣部队”,特朗普本人威胁对墨西哥贩毒集团进行跨境军事打击。上述这些“基于实力的和平”逻辑,在“唐罗主义”框架下被简化为武力威慑和先发制人的行动。美国智库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CSIS)研究员瑞安·伯格(Ryan Berg)指出,特朗普对西半球的看法截然不同,他将其视为“美国优先”的延伸。这种对武力的依赖,使得“唐罗主义”比其前身更具压迫性和不可预测性。
(三)意识形态的变色与民粹的喧嚣
门罗主义在历史上常与推广“民主”“自由”的意识形态叙事相结合。而“唐罗主义”则几乎完全褪去了这层理想主义面纱,代之以赤裸的民粹主义。特朗普的演讲中很少提及在委内瑞拉恢复民主,更多的是强调“切断毒品流入”“阻止移民”等直接关乎其国内选情的议题。美国戴维森学院(Davidson College)教授布丽塔·H·克兰达尔(Britta H· Crandall)曾在接受采访时表示,特朗普政府并不把拉美地区的长期稳定作为目标,其拉美政策高度服务于国内政治议程,移民潮和芬太尼问题何时成为头条,拉美就何时成为焦点。这种内政驱动外交的模式,使得“唐罗主义”缺乏稳定的战略规划,更像是一系列为迎合国内民粹情绪而采取的表演性行动。其对右翼盟友,如阿根廷米莱政府的支持,也更多是基于意识形态和短期交易,而非稳固的联盟体系建设。这种风格与门罗主义时期具有战略耐心的霸权建构模式形成了鲜明对比。
三、强掳马杜罗:“唐罗主义”的实践样本与内在困境
抓捕马杜罗的行动,是“唐罗主义”最集中的体现,也暴露了其内在矛盾与困境。此次行动展示了“唐罗主义”下美国策略的“精明”。与阿富汗、伊拉克式的全面占领不同,特朗普政府似乎倾向于先直接介入再间接“治理”,避免陷入直接占领的泥潭。特朗普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不打永无止境的战争,不搞传统意义上的政权更替,更加不会在委内瑞拉搞国家建设。这体现了其“弹性霸权主义”中策略性收缩的一面,旨在以最小成本实现最大的利益控制。美军能如此迅速把委领导人马杜罗抓到美国国内,或暗示委内瑞拉政权高层存在内应,这可能是一场经过协商的政治过渡,背后是美国的情报运作和利益交换,展现了“唐罗主义”务实操作的一面。
然而,此举也凸显了“唐罗主义”的战略短视与合法性危机。无论直接接管还是寻求傀儡式的政权来管理后马杜罗时代的委内瑞拉,是美国行动“非正义性”的明证。特朗普政府对委国内各派政治力量的模糊态度和可能的控制,将使未来委内瑞拉政治重建充满动荡。特朗普对拉美国家主权尊严的极度蔑视,如威胁各国“必须与美国合作,否则将面临后果”,甚至直接指责哥伦比亚总统“制造可卡因”,可能在短期内对拉美各国政府造成威慑,但长期会激起拉美社会更广泛的反美情绪。
综上,“唐罗主义”仿效门罗主义,但它并非复刻,而是一次充满危险气息的升级。它继承了门罗主义“划分势力范围”的战略基因,却在其基础上发展出了更具进攻性、更功利、更依赖武力的形态,标志着美国西半球政策从具备一定规则和意识形态包装的“隐性霸权”,蜕变为以单边武力和经济胁迫为表征的“显性强权”。
未来,“唐罗主义”将对国际秩序构成严峻挑战:以联合国宪章为核心的国际法基本准则被公然践踏, “主权平等”和“不干涉内政”原则形同虚设。对拉美国家而言,一个更加咄咄逼人、更难预测的北方强邻正在挤压其战略自主空间。
门罗主义曾历经百年,期间遭遇拉美国家数度反抗,从大棒政策到睦邻外交,其内涵和实现方式也进行过多次调整,但当今“唐罗主义”俨然已经变异。全球化深入发展的今天,“唐罗主义”本质上是美国在面对自身相对实力下降和全球格局多极化趋势时,为维系西半球霸权而进行的一场焦虑性挣扎。它试图用19世纪的霸权逻辑应对21世纪的复杂现实,其结果很可能与预期相反:不仅无法实现长期控制,反而会进一步唤醒和强化拉美地区的战略自主意识,加速推动一个美国无法单边主导的、更加平等的西半球新秩序的形成。殖民时代和帝国时代的逻辑早已过时,任何逆历史潮流而动的政策都难以逃脱失败的命运。
(作者系当代中国与世界研究院研究实习员,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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