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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本刊记者 张清语
刘遵义教授是享有盛誉的著名经济学家。1966年，他开发了首个中国经济计量模型;曾于1979年大胆预测中国经济将实现年均8%的增长；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期间，他力主人民币不贬值，并建议通过出口退税政策稳定外贸，这一策略被中央政府采纳，避免了区域性货币竞争性贬值的恶性循环。他在担任香港中文大学校长期间，亦深刻影响了香港高等教育的发展方向。刘遵义教授始终倡导开放与合作的全球化理念，以其学术洞察力、政策前瞻性及公共服务精神，为改革开放、中国经济发展、香港教育发展作出卓越贡献。近日，本刊记者专访刘遵义教授，邀请他围绕中国经济发展、中美贸易战走向，以及香港国际教育枢纽建设等议题进行了分享。
中国人均实际GDP将达2万美元
刘遵义对将来中国经济发展趋势表示“十分乐观”，他作出预测：2030年，中国GDP将超过美国，中国人均实际GDP将在2030年前后达到2万美元（以2024年价格计算）。为何中国能创造出如此坚韧的经济奇迹？刘遵义分析了三点原因。
高储蓄率支撑持续投资，为经济发展提供动力。不同于部分国家依赖外资的发展路径，受文化传统影响，中国与部分东亚经济体类似，具备高储蓄率优势。高储蓄率能为经济体提供充足资源用于新增投资，这些投资可直接推动生产能力扩张，带动GDP增长，成为经济增长的重要内生动力。
中国经济政策具有连贯性、一致性和可预测性，能够保障长期规划，进行领先发展型基础设施投资。受选举周期影响，西方与其它国家的政策常聚焦短期回报，而中国凭借政策连贯性，敢于推进“投资领先于需求”的基础设施建设。刘遵义以中国西部部分地区的高铁建设为例，认为此种基础建设是通过基建先行带动沿线经济发展，以基建促进需求增长。这种不局限于滞后发展需求的基建投资逻辑，能提前打通区域发展脉络，为长期经济增长奠定基础。
“不怕赤字”，中国经济预算追求长期平衡。西方经济学常强调年度预算应平衡，刘遵义则认为，当经济面临需求不足时，国家需主动增加需求以稳定经济，这一过程可能导致当年出现赤字；但若赤字源于有回报的投资而非无效益的消费，便能通过后续收益覆盖成本，此类赤字无需畏惧，应果断投入必要资金推进关键投资，中央具备实施这类政策的能力。他以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为例：雷曼兄弟控股公司在2008年9月15日申请破产，引爆全球金融危机，中国来自美国的订单骤降50%以上。在此背景下，中国推出4万亿人民币振兴经济方案，虽短期内形成赤字，但方案迅速提振市场信心、改变经济预期。尽管方案完全落地需一年以上时间，却直接推动2009年、2010年中国经济进入向好周期。刘遵义强调，这一应对体现了中国与其它国家的差异：一方面，中国的高储蓄率为政策实施提供了内生优势；另一方面，中国在关键时期敢于决断、推进必要投资，“看到该做的事就有魄力去做”，这也是中国经济应对风险的重要特点。又如公路、高铁等基建项目，即便短期内暂时不能收回成本，但其对区域交通、产业繁荣的带动作用，远超直接经济回报。
刘遵义同时提出两点建议，一是应推行十二年义务教育制度。将九年义务教育扩张到十二年，会创造很多的需求，增加很多的就业机会。同时，刘遵义认为，为进一步适应人工智能高速发展的趋势，中国必须继续进行教育改革，提升教育水平。人工智能虽具备信息处理速度快、记忆力强等优势，但缺乏判断力与道德观。因此，中国教育需突破传统模式，将培养学生的判断能力置于更重要位置，这也对当前教育体系提出新挑战。关乎对错分辨、价值取舍的能力，无法由人工智能替代，也是未来人类应对技术发展的核心竞争力。二是应适当减少某些行业补贴，如规范地方政府对电动车企业的补贴行为。他指出，目前中国电动车企业数量有超100家，远超市场合理竞争规模，并预测，未来5年内中国电动车企业将洗牌至5-10家。为何当前大量电动车企业能并存？刘遵义分析，中央政府已停止对这类企业的津贴，但不少地方政府仍在补贴。他强调，效率低下的企业本应被市场淘汰，长期补贴不利于行业健康发展，内卷只是内耗，浪费资源。
中美贸易战有惊无险，天塌不下来
在刘遵义看来，中美之间的贸易战将会成为一种“新常态”，并将会“有惊无险”。“所谓新常态，就是不会在短期内过去，也不会永远过不去。”当前的中美贸易战的直接起因是美国需要维持它的全球“一家独大”的霸权地位，中国是唯一能对美国说不的国家，威胁美国全球霸主的地位，所以美国必须遏制中国的发展，会不断以种种不同的手段，如关税、出口管制，技术封锁等等——试图“抑制”中国经济的增长。
“要等到发现所有方法都没用时，美国才会以平等、互相尊敬的态度和中国对话。”而对于美国滥施关税的霸道行经，中国的态度是“谈、可以；战、‘奉陪到底’”。中国为什么能够有“奉陪到底”的底气？刘遵义认为，首先，从军事实力上考虑，中国已具备明确的“还手能力”，双方处于“相互确保摧毁”（mutually assured destruction，MAD）状态。
“若美方发起攻击，中方必然还手，开战结果是两败俱伤。”在经济上，中国也不会被美国掐住命脉。在刘遵义的著作《天塌不下来：中美贸易战及未来经济关系》中，曾分析过2018年时的中美贸易战情况。由于中国对美国的净出口额在2024年相当于中国GDP的1.7%，中国出口商品中的国内增加值含量不高，在2024年的对美国的出口中平均为70%,这意味著每1美元的中国对美国出口只能产生70美分的中国GDP。粗略来看，假设中国与美国的贸易完全停滞，中国GDP的最大损失幅度可以估计为1.2%，属可容忍的范圉。
如今，刘遵义认为，出口已不再是中国经济增长的主要引擎，对美国的依赖度也逐年下降。2024年，中国与共建“一带一路”国家贸易比重已经超过50%；对美出口占我国出口比重从2020年的17.4%下降到2024年的14.7%，2025年上半年对美出口下降9.9%，但整体出口增长7.2%。即便中美贸易完全中断，中国经济也具备足够承受能力，“不仅能生存得下去，还能活得不错”。
中美贸易战可能会导致两大经济体的“脱钩”，“脱钩”在短期内可能带来选择减少，双方均会承受一定损失，从长远看，却能推动供应链多元化，并非坏事。“脱钩会倒逼供应链从单一依赖外部转向‘内外两条供应链’，当自主产能形成后，外部供应方为避免失去市场会重新开放合作，最终打破垄断格局，市场增加竞争，价格下降，品质提升，人人受惠”。
香港要背靠祖国，抓住时代机遇
刘遵义明确指出，香港的前途在于融入粤港澳大湾区、融入国家发展大局，只有持续依托国家市场、链接全球资源，才能在新一轮全球竞争中找到自身的立足之本。他指出，内地拥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世界更宽，能做的事情更广了”。他以大疆、商汤科技为例，认为一众优秀企业在香港开始，但最终还是要进入内地发展，才能有所成就。“大的市场在北边，大的需求也在北边。”对于香港年轻人的发展与就业，刘遵义寄语：“年轻人应北上寻求机遇”。
香港股市能吸引投资者，一部分原因是有来自内地投资者的大量资本，另一部分原因是有来自内地的优质资产。在亚洲，香港具有“背靠祖国”带来的大量内地资本与资产，这一核心优势是新加坡等难以比拟的。当前离岸人民币规模持续扩大，国际交易中人民币使用场景增多。刘遵义进一步建议，香港可充分发挥自身作为离岸人民币中心的优势，拓展对东盟及“一带一路”其他国家的金融服务。“不少东盟国家的高铁等基建多以中国企业为承建方，如以人民币结算，直接发人民币债券会更便捷”。香港可依托这一趋势，为东盟及“一带一路”其他国家提供人民币发债服务，既解决这些国家的基建融资需求，也为离岸人民币找到投资出口，达成“双赢”。刘遵义认为，还可进一步吸引中东长期投资者。俄乌冲突发生后，中东资本对资产安全的担忧显著上升，俄罗斯国家、私人及企业资产被冻结的情况，让中东资本持有者意识到资金集中在美国、西欧和瑞士的风险，正寻求投资多元化，为此，香港可进一步开拓中东市场。
此外，时代给予香港将自身建设成为国际教育枢纽的绝好机会。对比香港金融与教育服务业，香港国际金融中心地位虽稳固，金融业贡献GDP超过25%，但带动的就业仅约7%，对就业拉动作用有限；而教育服务业虽属长期投入产业，却能更广泛带动就业，是香港值得重点布局的方向。当前美国高校受政府压力影响，部分外国学生对赴美留学持谨慎态度，而全球对了解中国发展经验的需求日益增长，正是香港发展国际教育的“千载难逢之机”。刘遵义建议香港可借鉴美国波士顿模式。以波士顿为中心的50英里范围内聚集超100所高校，包含哈佛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等顶尖学府，吸引全球精英，高校集聚效应促进了周边地区科技、金融和医疗等产业的发展，这些产业又反过来为高校提供了研究合作和就业机会。他提出，香港应积极吸引海外高校来港办学。目前，香港土地成本高是吸引海外高校的最大阻碍，建议政府推出相关政策，以每年一元的价格出租土地予办学团体，若停止办学就无偿收回，降低海外高校来港办学门槛，以切实举措推动香港国际化教育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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