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柏珲
当前,欧盟与中国之间的贸易摩擦持续升温。表面上看,争端聚焦于中国商品大量涌入欧洲市场、欧盟对华贸易逆差扩大,以及所谓“产能过剩”问题,欧盟更酝酿推出新型贸易防御工具。然而,剥开这层外壳,我们会发现,问题的真正要害并非简单的“脱钩”,而是一场围绕产业安全、供应链主导权、技术主权乃至全球经济秩序重塑的系统性博弈。过去三十年以效率优先、成本优先为核心的全球化模式,正被一种以安全优先、韧性优先、主权优先的新逻辑取代。中欧贸易关系之所以紧绷,不是因为彼此不再需要对方,而是双方越来越难以按照陈旧的方式继续合作。
表层摩擦:贸易逆差与“第二次中国冲击”的焦虑
欧盟当前最直接的不满,是对华货物贸易逆差持续扩大。2025年,欧盟对华出口约1996亿欧元,自华进口则达5594亿欧元,逆差逼近3600亿欧元。对欧盟而言,贸易逆差绝非单纯的会计问题,而是产业衰退的政治信号。中国电动车、太阳能组件、电池、化工产品及部分高端机械制品大规模进入欧洲,使当地许多传统优势产业感受到强烈冲击。一些欧洲官员和媒体将此称为“第二次中国冲击”——不同于二十年前主要影响劳动密集型产业,这次中国以新能源、清洁技术和高端制造能力,直接驶入欧洲拥有技术积淀与产业基础的赛道。欧洲面对的,已不只是“廉价商品竞争”,而是两个产业体系之间的全面竞争。
深层症结:产业空心化恐惧压倒自由贸易逻辑
欧盟并非简单排斥中国商品。欧洲消费者长期受益于中国制造的低成本和高效率,大量欧洲企业的供应链也深度嵌入中国体系。真正令欧盟焦虑的是:如果中国凭借强大的制造能力和国家产业政策支持,在关键战略行业形成压倒性优势,欧洲不仅将失去市场份额,更可能丧失定义未来产业的话语权。正因如此,欧盟现在频繁将贸易问题与“经济安全”捆绑,反复强调“去风险而非脱钩”“技术主权”“供应链多元化”“关键原材料依赖”等概念,表明其已不再将中欧贸易视为普通商业往来,而是视作关乎欧洲战略自主的结构性挑战。欧洲尤其关注三个隐患:其一,电动车、电池、光伏等绿色转型核心产业被中国制造系统性挤压;其二,稀土、关键矿产及部分半导体供应受制于人;其三,传统的反倾销、反补贴等贸易救济工具周期长、范围窄,难以应对系统性竞争。
中国立场:结构性竞争不应被包装为“产能过剩”
从中国视角审视,欧盟的指责并不完全公允。贸易不平衡不能只看货物贸易,服务贸易、投资收益和利润分配亦应纳入考量;欧洲自身长期对高技术出口设限,却反过来指责中国造成逆差,自有其矛盾之处。中方强调,中欧贸易是双向市场选择的结果,中国新能源产业的全球竞争力,源于企业竞争、市场规模、供应链完整和技术迭代速度的共同作用,不能简单归结为补贴。把产能优势等同于产能过剩,本质上是保护主义的变相说辞。但与此同时,中国亦需清醒认识到,欧洲的担忧并非全无根基。国内部分行业确实存在激烈内卷与重复建设,当内需承压时,出口成为消化产能的重要渠道,商品集中流向欧洲,难免触发对方的战略警惕。若中方仅将所有欧盟措施皆斥为“保护主义”,恐怕无助于管控分歧,反而可能加深误解。
走出困局:不能简单归咎,亦不能低估焦虑
必须指出,欧洲工业竞争力下滑不能完全归咎于中国。欧洲能源成本长期偏高,俄乌冲突后能源价格冲击明显;环保、劳工、数据合规等高标准的监管成本,也推高了企业经营负担;加上创新成果向商业转化速度不足、资本市场对新兴产业的支撑偏弱,这些结构性问题绝非提高关税所能解决。如果欧盟只依赖防御性工具而不推进产业升级,保护只会庇护低效率,无助于重建真正的竞争优势。同样,中国也需要审视自身产业政策的外溢效应与对外沟通方式。当产业链关键环节高度集中於单一国家,一旦出现外交摩擦或供应中断,进口国的代价感将极为强烈。中国企业走向欧洲,除了比拼价格与交付,更需证明自身具备合规能力、透明度、可持续性与本地责任担当,否则将难以摆脱安全审视的阴影。
前景展望:走向“有条件合作”与竞争性共存
从现实利益考量,中欧全面脱钩既不可行也不符合双方利益。欧洲短期内无法替代中国供应链,中国也不能轻易失去欧洲这一高购买力市场。在气候变化、绿色转型、数字治理、多边贸易体系改革等全球性议题上,中欧仍有广阔合作空间。
破解当前困局,关键在于建立一套“竞争性共存”的新框架。首先,双方可针对电动车、电池、光伏等敏感行业建立产能与补贴透明机制,定期交换数据,减少政治化猜疑。其次,设立“预警—磋商—缓冲”三阶段流程,当出现进口激增时先通报、再磋商,最后通过出口节奏调整、本地投资安排等方式缓冲,避免直接进入关税战。第三,鼓励中国企业在欧洲深度本地化,从“出口商”转变为“欧洲产业生态的参与者”;欧盟也应避免将所有中国投资视为安全威胁,而要建立清晰、非歧视性的审查标准。第四,欧盟应将贸易防御与产业升级结合起来,把争取到的时间真正用于降低能源成本、扩大研发投资和推动统一工业政策。第五,中国应持续扩大内需,规范地方补贴,推动企业以技术、品牌与标准取胜,而非单纯依赖价格优势。第六,恢复并强化中欧高层经贸对话,建立部长级快速磋商机制,避免政策突袭造成市场混乱。第七,共同维护并推动WTO规则更新,以多边框架处理产业政策、补贴透明度和供应链安全等新问题,防止贸易体系滑向碎片化。
中欧贸易争端的本质,不是谁战胜谁的零和游戏,而是全球化下半场必须重新划定的合作边界。欧洲需明白,中国制造的崛起非关税壁垒所能阻挡;中国亦须理解,欧洲对产业安全的焦虑非外交表态就能抚平。真正成熟的贸易关系,不是没有摩擦,而是有能力管理摩擦。倘若双方能将当前争端转化为规则再谈判、产业再平衡和互信再建设的契机,仍有望避免大规模贸易战,守护全球经济稳定。反之,若任由所有经济问题安全化、所有竞争问题政治化,中欧之间失去的将不仅是市场份额,更是全球化时代最宝贵的制度信任。
(作者为亚洲数字经济科学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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