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意大利 鲁乙己
译|本刊记者 孙艺宁
AI的下一章,不属于那些最自信地谈论智能的人,而属于那些知道如何将智能建入实体经济、如何在体系间规模化、如何将其与世界连接的人。中国内地与香港,完全有理由成为其中的先行者。
AI的全球迷思与破局希望
当今全球对人工智能(AI)的辩论,有一个显而易见的通病——战略想像力极度匮乏。
在西方大部分地区,讨论仍困在一个日益狭隘的框架里:谁拥有最大的模型?谁会率先立法?谁能遏制风险?谁又能放缓技术迭代的步伐?这些问题并非无足轻重,只是它们已不再具有决定性。人工智能(AI)时代的决定性较量,不是模型的大小,而是“智能”能否大规模嵌入经济的底层逻辑——把算法淬炼为产业能力,打通数据与生产链路,联动资本与落地应用,对接监管与试验,并将研究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生产力。换言之,AI的未来,不只在实验室里决定,更属于那些能够系统性地将智能转化为经济力量的一方。
那么,关键问题来了:这样的模式,在哪里最能落地生根?
正是在这一点上,中国内地与香港的组合,值得受到它们远超当下所获得的关注——它们能否携手打造出21世纪最具份量的AI走廊之一?
我的答案是:能够。
但更迫切的问题是:它们能否以足够的速度、格局与连贯性,抓住眼前的历史机遇?
长期以来,人们习惯用一幅过于简单的对比图来描绘两地关系:中国内地是产业规模、工程执行力与国家雄心的化身;香港则被视为一座精巧的金融中心,在科技转型中退居配角。这种框架如今早已失效。“一方崛起,另一方沦为无关紧要”的叙事,已然过时。正在浮现的真实图景是:双方的实力,皆取决于彼此之间的协同强度。中国内地与香港拥有不同却深度互补的优势。现在的战略命题在于:它们的互补性能否转化为一套连贯而具竞争力的架构——一套足以支撑起世界级创新动力的架构?
这个问题,在AI发展的当前阶段尤其关键。

实体AI是下一个决胜点
中国的AI发展轨迹,早已不再局限于软件层面的赛道角逐,而是远远超越这个层次。中国正跳脱出那层薄薄的数字表层,越来越将AI视为一股嵌入实体经济的生产力。这股转向,折射出全球AI发展的一场深层变革。我早已提出,AI的下一个决胜阶段,不会只由那些会写作、总结或对话的系统所定义,而会由我们所称的“实体人工智能(Physical AI)”来书写:即嵌在机器、工厂、供应链、物流网络、机器人、自动驾驶、智能设备与城市基础设施中的智能体。最重要的前沿,正从“会说话的AI”转向“能感知、决策、协调、行动的系统”。
这恰恰是中国内地的非凡优势所在。世上鲜有地方能像中国内地这样,将先进制造的密度、工程能力、大规模部署环境、整合供应链与政策协调融于一体。这不单是体量的问题,更是一种独特的产业组织形态。中国在压缩“发明”与“部署”之间的距离上,异常高效。从原型到产业化、从试验到规模化、从实验室能力到商业应用,它都能快步推进。这很可能成为AI时代中国的决定性优势之一——因为在下一阶段,快速且广泛地将智能技术产业化的能力,将远比产出孤立的技术突破更为关键。
在此脉络下,香港不应被视为这场变革的旁观者,而应成为其中最重要的潜在加速器之一。香港无需成为另一个深圳、北京或杭州——这样的抱负反而找错了方向。香港的价值,在于一项很少有城市能比肩的能力:让中国的创新更加全球化、更具投资魅力、更易读、更可信、更能跨境规模化。如果说中国内地正在成为全球工业AI最重要的引擎之一,那么香港便可以成为这些力量与外部世界连结的关键接口。
这不是一个象征性的角色,而是一项战略功能。
在AI时代,香港仍然拥有一系列重量级资产:与国际接轨的资本市场、全球认可的商业与法律体系、实力雄厚的大学、深度国际化的商业文化,以及在不同体系之间进行“转译”的能力。在技术与地缘政治日益交织的时代,这些不是边缘优势,而是力量的倍增器。技术竞争越激烈,信任越稀缺,可信赖的通道价值就越发凸显。
正因如此,我相信香港未来在科技领域的份量,将更取决于它能否做好那件只有它能做好的事:帮助中国的创新,以国际投资者、机构与合作伙伴能够理解和支持的方式,与世界连结。但这需要一次彻底的思维转变。
香港必须超越原有模式:不再只在企业核心成长阶段完成后,才提供事后融资。它应该更早地卡位到价值链的前端:成为一个研究合作、算力获取、试点部署、跨境测试、科技融资以及设计符合国际标准的治理模式的平台。一句话总结:香港必须更深地嵌入智能的实体经济之中。
好消息是,这一形势正显现积极苗头。香港已将AI与创新推向经济议程的中心,并开始在算力基础设施、研究能力以及支持技术发展所需的制度工具上投入更多。但纸上的雄心永远不够。许多经济体都学会了流利地谈论创新,却极少有人懂得如何打造让创新成真的机制。
换句话说,现时形势中的最薄弱环节,正是两地之间的连结。
两地连结的战略突破点
中国内地与香港在科技领域的关系,仍然受到摩擦、犹疑,乃至时而出现的战略清晰度不足所制约。双方都拥有必要的要素,欠缺的是将它们聚合在一起的运作逻辑。在AI时代,连结与节点同等重要。一个出色的实验室、一个深厚的资本市场、一个充满活力的初创生态,单独来看都不够。真正关键的是这些资产之间的互动品质——人才快速流动、资本明智配置、研究高效商业化、数据合法且有效流动、监管上减少而非增加摩擦。
因此,内地与香港的连结,必须被当作一项战略设计来对待。以下几个优先事项尤须突出。
第一,跨境数据流动必须通过结构化的数据共享框架与试点机制,从而变得更可预测、更合法、更高效,以支撑真实场景中的AI部署。AI不是在抽象的数据中茁壮,而是依赖数据在不同机构、行业与应用环境之间及时、有用的流动而成长。当这股流动过慢、过于不确定或过于碎片化,创新便会失去动能。
第二,联合创新区应成为真正的跨系统协作试验场,促进跨司法管辖区的快速试验、原型开发与商业化。这正是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等制度实验如此重要的原因。它们不应被视为精致的品牌包装或行政项目,而应被视为一种更先进的跨系统创新模式的雏形。如果经营得当,它们将证明:两种不同系统共同创造的价值大于各自为政。
第三,香港应将自己定位为实体AI领域的主要国际融资与架构中心。这不仅仅是提供资本,还包括支持规模化、认证与风险管理,以及开辟全球市场的进入通道。在日益碎片化的技术格局中,建构、验证与国际化创新的能力,将变得与技术本身同等重要。
第四,人才流动与研究合作必须进一步理顺,让人才在实验室、初创企业与产业环境之间更快流动。即使边界两侧一边拥有世界级研究人员,一边具备世界级产业部署能力,但如果人才与知识的流动依然笨拙或缓慢,整体表现仍会大打折扣。在AI时代,协作的速度与流畅度,将是决定哪些体系能够胜出的关键因素。
归根结底,这些机制的有效性,将决定互补性是停留在理论层面,还是成为真正的竞争优势来源。它们正是将深圳—香港轴线从“邻近”推向“融合”的转换器。
信任架构不能成为空谈
在这个正在成形的体系中,香港可以扮演决定性的角色。它可以引领建构零信任架构(Zero Trust Architecture, ZTA),为中国AI的全球拓展提供底层支撑——确保这些技术不仅在成本与性能上具竞争力,而且在治理、可靠性与互操作性上也可信可靠。这不是次要功能。未来数年,信任架构的重要性将几乎与技术架构并驾齐驱。
因此,这个机遇绝非虚渺。香港完全可以将自己定位为国家实体AI的全球平台。在即将到来的技术革命中,中国内地已在多个前线占据强势位置:人形机器人、自动驾驶汽车、机器视觉工厂、智能仓储、智慧港口、医疗机器人、智能能源系统、自适应城市基础设施。香港的目标,应是成为这些技术不仅被融资,而且被测试、验证、架构设计、投保、国际化,并为全球扩张做好准备的地方。这将使香港在全球AI生态系统中,拥有一个具备持久战略必要性的地位。
与欧洲的比较,在这一点上尤为发人深省。欧洲在研究、工程人才与某些工业能力领域依然强大,但它仍然倾向于用风险、流程与约束的语言来讨论AI。然而,AI的竞争力不仅取决于治理框架,更取决于在实体经济中建造、规模化与部署系统的能力。
中国内地—香港走廊指向的,是一种不同的创新组织模式——让制造深度、软件能力、开源动能、产业政策、跨境融资与部署生态系统相互强化。它是一种植根于执行、而非意识形态的模式。
当然,任何战略模式,无论多么令人信服,都不可能毫无约束。地缘政治压力、出口管制、投资者的谨慎——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国际信任不能凭空假设。香港仍需证明,它能将政策雄心转化为可持续的、大规模的技术影响力。内地企业也仍需证明,中国AI的全球普及,不能只靠速度与成本,还要靠品质、可靠度与透明度。
然而,这些约束不会削弱深化整合的理由——反而会强化它。外部环境越困难,内部协调就越重要。在一个碎片化的世界里,那些懂得如何将互补优势组合成连贯体系的区域,将占据上风。
因此我认为,中国内地与香港在科技领域未来的关键词,是“协奏”。内地与香港不需要彼此复制。双方需要的,是一个更有效的机制,将各自独特的优势串联成一套连贯的创新体系。这个体系必须变得更快、更流畅、更具雄心——在其中,AI可以不被简单地视为软件应用,更应被视为新工业时代的基础设施。

行动才是答案
中国AI的真正主线,从来不是单一公司、单一模型或单一城市的成功。而是一个生态系统的浮现——在这里,不同的体系,如果被充满智慧地连接起来,就能创造出一种全新的技术力量。这股力量的一部分,已在中国内地的工厂、实验室与供应链中建成;另一部分,将在香港的资本市场、制度与战略抉择中决定。
AI的下一章,不属于那些最自信地谈论智能的人,而属于那些知道如何将智能建入实体经济、如何在体系间规模化、如何将其与世界连接的人。中国内地与香港,完全有理由成为其中的先行者。
(作者系意大利经济学家、中欧数字协会主席,文章标题为编者所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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