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晶榕博士

近日，香港教育界又掀起了关于推广普通话的讨论。有人关心教学成效，有人聚焦师生水平，也有人关注推普策略——究竟怎样的途径才能在香港以粤语为主的社会环境中，既有效提升师生的普通话能力，又不至于引发不必要的抵触情绪？这些讨论本身，恰恰说明了普通话推广工作在香港社会始终是一个备受关注且值得持续探讨的课题。

语言不仅是沟通的工具，更是文化的载体、思想的桥梁。《礼记·王制》有云：“中国、夷蛮戎狄，皆有安居、和味、宜服、利用、备器，言语不通，嗜欲不同。”可见语言通达乃社会和谐、民族凝聚之基石。普通话作为国家通用语言，在香港回归祖国二十多年来，其推广与应用不仅关乎学生的语文能力发展，更承载著增强国家意识、文化认同与社会融合的深远意义。正因为如此，每当业界讨论这个话题，我们都应本著实事求是的态度，审视现状、总结经验、思考未来，尤其是在策略层面探讨如何更科学、更有效地推进这项工作。

本文将从香港中小学推广普通话的整体现状出发，分析现行策略与成效，并以本人服务的创知中学为例，分享校本实践经验，最后就未来提升师生普通话水平提出若干建议，冀能抛砖引玉，促进业界共同思考与行动。

一、香港中小学推广普通话的整体现状与策略

自1998年起，香港教育局正式将普通话科纳入小学至初中的核心课程。这一政策标志著普通话教育从选修走向必修，从零散走向系统。时至今日，全港所有中小学生均能在正规课程中有计划、有步骤地学习普通话的拼音、词汇、会话与聆听能力。这为学生奠定了坚实的语言基础，也为日后在社会上使用普通话创造了条件。

在此基础上，绝大部分学校设有“普通话日”、“普通话周”或各类普通话主题活动，如朗诵比赛、绕口令挑战、普通话戏剧等。与此同时，学校善用校园电台、广播系统、电子学习平台等多媒体资源，营造沉浸式的普通话语境。诚如语言学家克拉申（Stephen Krashen）所言，语言的习得需要在“可理解的输入”环境中自然发生。这些活动正是将课堂所学延伸至日常生活，让学生“学以致用，用以促学”。

除了校园层面的努力，特区教育局亦联同学校、学界组织及社会团体，定期举办各类普通话学生活动，如演讲比赛、故事演说、辩论赛等。语文教育及研究常务委员会（语常会）更透过语文基金，持续资助社会各界举办推广普通话的项目，从社区课程到亲子工作坊，营造了良好的社会学习氛围。

值得注意的是，姊妹学校计划、公民科内地考察活动和其他各种内地研学交流资助计划，为学生提供了真实的语言应用场景。在与内地师生互动的过程中，学生不仅能聆听地道的普通话，更需主动运用普通话进行沟通、讨论与汇报。这种“走出课室、走进内地”的体验式学习，大大丰富了学生的词汇量，也提升了他们的表达自信与应变能力。

这些系统化、有规划的学习安排，大大提升了学生在校内外学习、接触和使用普通话的机会。为了进一步培养学生有效运用普通话的能力，行政长官在2024年施政报告中宣布，教育局从语文基金预留约2亿港元，为每所公帑资助中小学提供20万元的“一笔过津贴”，支援学校在2024/25至2026/27学年间营造丰富的普通话语言环境，促进学生自主学习。

在评估方面，校内普遍设有普通话测考，涵盖拼音、聆听与说话等范畴，而校外亦有香港语言研究中心、GAPSK等机构，多年来透过考试推广普通话，以“以考促学”的方式激发学生的学习动机。更值得关注的是，部分中学在初中普通话学习的基础上，采用国家级《普通话水平测试大纲》作为校本教材，帮助学生进一步提升水平，并参加国家语委的普通话水平测试（PSC）。目前已有不少学生取得二级甲等、一级乙等的优异成绩，证明香港学生完全具备达致高水平普通话能力的潜力。

二、创知中学推动普通话的校本实践

我校创知中学建校八十周年以来，始终秉持爱国爱港的办学宗旨，高度重视国家通用语言的推广与应用。我们深知，普通话不仅是交流工具，更是爱国主义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教学语言安排上，我校在初中阶段全面以普通话作为中国语文科的教学语言，使学生在日常语文课中同时提升语文素养与普通话听说能力，实现“一科双效”。与此同时，考虑到教师的语言专长与学生的学习需要，其他学科的教学语言采取弹性安排。部分教师在课堂上适度使用普通话授课，或将普通话融入关键词讲解、小组讨论等环节，既照顾学生的适应能力，也逐步扩大普通话的应用场景。

有别于大部分学校在高中不再设普通话必修课，我校在高中阶段开设校本普通话科，并鼓励学生报考国家语委的普通话水平测试。近年来，我校多名学生取得二甲甚至一乙的成绩，这不仅是个人能力的证明，更是对学校教学成效的肯定。

在营造普通话语境方面，早会、周会、班主任课等日常校园活动中，我校积极鼓励师生使用普通话作为表达与交流的语言。班主任以身作则，学生互相带动，逐渐形成“人人敢说、时时可说”的校园文化。此外，我校经常邀请内地官员、专家、师生到校访问交流，同时大量组织师生回内地考察、研学、义教。这些活动让师生在真实的交际场景中聆听与运用普通话，也让他们亲身体验国家发展，增强民族自豪感。

值得强调的是，我校不满足于仅教会师生“说得准”，更重视让师生理解普通话语音背后的文化底蕴与思想价值。例如，透过朗诵经典诗词、演讲爱国故事、辩论社会议题等活动，让学生体会普通话所承载的家国情怀与中华智慧。正如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所言：“语言是民族灵魂的窗户。”我们希望学生透过普通话这扇窗，看见更广阔的中华文化天地。

建校八十年来，学校始终高度重视爱国主义教育，这为普通话的学习和使用提供了非常有利的条件和平臺。正因为有了爱国情怀作为内在驱动力，师生学习普通话不再视为一种额外负担，而是出于对国家的认同与归属，从而更自觉、更积极地提升自己的普通话水平。

三、未来提升香港师生普通话水平的建议与走向

基于上述分析，并结合香港学校的现实情景，本人就未来提升师生普通话水平提出以下建议：

首先，应强化普通话与国民教育的深度融合。普通话推广不应仅停留于技能训练，更应与国民教育、中华文化教育有机结合。教育局与学校可共同开发以普通话为载体的爱国主义教材，例如“普通话说中国故事”、“普通话诵读经典”等。如此既能提升语言能力，又能增强国家认同，实现工具价值与思想价值的统一。

其次，政府已拨出约2亿元专项津贴，学校应善用这20万元一笔过津贴，切忌“撒胡椒粉”式使用。建议重点投放于教师普通话教学能力培训、购置高质量的电子学习资源、举办沉浸式的普通话戏剧或辩论活动，以及组织学生参加国家级普通话水平测试等方面。

再次，普通话不应只是普通话科的责任。建议更多学校鼓励常识、历史、地理、公民科等学科适度融入普通话元素，例如关键词普通话朗读、短讲汇报等。这既能增加普通话的曝光率，也能让学生在不同知识领域中巩固语言能力。

与此同时，目前部分教师的普通话能力仍有提升空间，甚至对使用普通话授课缺乏信心。教育局、办学团体及学校应加强教师普通话培训，特别是针对非普通话科教师的基础培训。此外，可设立校内普通话教学示范课、同侪观课及交流机制，让教师互相学习、共同成长。

值得注意的是，直至2026年3月底，香港与内地已建立起3992对姊妹学校（当中涉及的香港学校共976所，包括小学472所、中学443所、特殊学校61所），惟“姊妹学校计划”不应仅停留于礼节性互访，而应发展为常态化的语言伙伴关系。建议本地学校与内地姊妹学校建立“普通话笔友”、“定期视像交流”或“联合线上课堂”等机制，让学生在持续、自然的互动中提升普通话水平。

最后，现时香港学校大部分高中都不再设普通话课，导致初中所学难以延续。建议更多中学在高中开设普通话选修科或校本课程，并鼓励学生参加国家语委的普通话水平测试。这不仅为学生升学及就业增加竞争力，也为香港培养更多高水平普通话人才。

四、回顾与期盼：以普通话连系特区与国家

普通话的推广，是香港融入国家发展大局的重要一环，也是年轻一代通向更广阔天地的钥匙。回归二十多年来，香港中小学在普通话教育上已取得显著进展，从课程设置到校园活动，从政府投入到社会协作，皆展现了有系统、有规划的努力。

然而，语言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业界的讨论本身就是一种推动力——无论是关心成效、聚焦水平，还是探讨策略，都提醒我们不能满足于“学会了”，而要追求“说得好”、“用得活”。未来，期望香港教育界（包括特区教育局和全港学校）继续携手，以普通话为桥，连系香港与内地；以语言为媒，传承文化与思想。让我们的学生不仅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更能以一颗赤子之心，讲好中国故事，传递家国情怀。

（作者系创知中学校长、香港课程发展议会委员、中国教育学会常务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