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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兆佳｜香港中文大学社会学荣休讲座教授、全国港澳研究会顾问

在全球格局深刻变革与区域竞争日趋激烈的新形势下，香港正面临转型升级的关键时期。作为国家对外开放的重要门户，香港亟需把握历史机遇，突破自身发展瓶颈，在服务国家战略中实现新的跨越。香港应从以下四方面精准发力：积极参与国家规划体系，将香港发展深度融入国家大局；充分发挥独特优势，在金融、创科、人才等重点领域贡献国家所需；全面提升治理效能，突破制约发展的体制机制障碍；广泛凝聚社会共识，为长远发展奠定坚实基础。

融入国家发展大局是关系香港生存发展的“必答题”
 

自从中央弭平香港的暴乱和重塑香港的政治格局后，香港开始从“由乱及治”走向“由治及兴”。然而，在走向“由治及兴”的过程中，同国家一样，香港日后同样要面对外部环境的惊涛骇浪，包括“逆全球化”、美西方保护主义、美国单边主义、美西方打压香港、全球产业链与供应链重组以及全球经贸形势严峻的冲击和挑战。为了确保香港的生存和发展，国家是香港唯一和可依赖的“靠山”和“守护神”。在未来的日子中，中美博弈将更加复杂激烈， 美国在制裁和打击中国时不再把香港与内地区别对待。现实上，香港与内地已经完全成为了“命运共同体”，加快融入国家发展大局绝对不是“选答题”，而是关系到香港的生存和发展的“必答题”。中央固然会更加主动引领香港的发展，而香港也必须化被动为主动，积极和精准对接国家发展战略。

要加快融入国家发展大局，发挥“香港所长”，贡献“国家所需”，并让香港可以源源不绝从国家的发展中获得发展动力和机遇，香港必须主动积极对接和助力国家发展战略。习近平主席对此多次对香港作出叮嘱和指示。2024年12月13日，习近平主席在会见赴京述职的李家超行政长官时指出：“全力支持行政长官和特别行政区政府团结带领社会各界，锐意改革、奋发有为，积极对接国家战略，塑造经济发展新动能新优势，在创新创造中推动香港由治及兴，为香港繁荣稳定作出更大贡献。”2024年12月20日，在庆祝澳门回归祖国25周年的活动中，习近平主席要求香港和澳门“深度对接国家发展战略，加快融入国家发展大局，在构建新发展格局中更好扮演桥梁角色。”

从“十二五”到“十五五”：香港需更加积极主动参与国家规划

就香港而言，融入国家发展大局并让香港实现高质量发展的“捷径”肯定是进取性地参与国家的五年规划，并将香港的发展深嵌国家发展战略之内。无疑，从国家“十二五”规划开始，香港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参与到国家的五年规划。可惜的是，香港的参与颇欠积极，谈不上主动，更遑论谋求与国家发展战略对接和助力国家发展。相反，中央则越来越从国家发展的大局来谋划、支持和推动香港的发展。“十四五”规划提出的香港“八大中心”建设显示中央为香港的发展作出顶层设计，将香港的发展纳入国家的长远战略之内，从而加快香港融入国家发展大局。自此之后，“八大中心”建设成为了香港特区政府施政的重点，但成果尚待不断优化和叠加。

2025年10月23日，二十届四中全会通过《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建议》）。《建议》强调“‘十五五’时期在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进程中具有承前启后的重要地位”。《建议》反映了中央要加大力度提升对香港发展的引领作用和支持力度，提出要“提升港澳依法治理效能，促进港澳经济社会发展。支持港澳更好融入和服务国家发展大局，加强港澳与内地经贸、科技、人文等合作，完善便利港澳居民在内地发展和生活政策措施。发挥港澳背靠祖国、联通世界独特优势和重要作用，巩固提升香港国际金融、航运、贸易中心地位，支持香港建设国际创新科技中心……支持港澳打造国际高端人才集聚高地。”毫无疑问，今时今日，主动积极参与“十五五”规划是香港对接国家发展战略和谋划香港未来发展的“不二法门”。

这里值得注意的是，中央“促进”香港发展与要求香港更好“服务”国家发展大局，与以前相比，尤其注重香港在国际创新科技中心和国际高端人才集聚高地方面的建设。从中央的角度看，考虑到当前中国所面对的国内外环境，香港如果能够在建设国际金融、航运、贸易、创新科技中心和高端人才集聚中心上发挥重大作用，有效利用“香港所长”、贡献“国家所需”，则香港不但可以加快融入国家发展大局，还可以更好地服务国家发展尤其是对外开放的大局。在国家不断扩大对外开放的过程中，香港作为拥有密切和广泛国际联系的国际大都会在助力国家的对外开放战略上责无旁贷。
 

“十五五”规划中香港的战略定位与重点领域

当然，鉴于“十五五”规划涵盖面甚广，在许多领域香港都可以助力国家的发展。但“发挥港澳背靠祖国、联通世界独特优势和重要作用，巩固提升香港国际金融、航运、贸易中心地位，支持香港建设国际创新科技中心以及支持香港打造国际高端人才集聚高地”显然是重中之重。它们也必然是香港对接国家发展战略的具体切入点与香港得以发挥所长、贡献国家所需的主要方式。“十五五”规划中，香港在这些方面可以发挥作用的内容不少。如果能够发挥好这些作用，香港对国家的重要性和“一国两制”方针的正确性将会得到更耀眼的彰显。

比如，在科技方面，《建议》提出大幅提高科技自立自强水平，要求“国家创新体系整体效能显著提升，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格局基本形成，基础研究和原始创新能力显著增强，重点领域关键核心技术快速突破，并跑领跑领域明显增多，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入融合，创新驱动作用明显增强。”《建议》对壮大新质生产力著墨甚多，要求“加快新能源、新材料、航天航空、低空经济等战略性新型产业集群发展”，并“前瞻布局未来产业”，推动量子科技、生物制造、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通信等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建议》提出要“强化科学研究、技术开发原始创新导向，优化有利于原创性、颠覆性创新的环境，产出更多标志性原创成果”，更要“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建议》还提出要“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建设具有全球影响力的教育中心、科学中心、人才中心”“加快建设国家战略人才力量，培养造就更多战略科学家、科技领军人才、卓越工程师、大国工匠、高技能人才等各类人才”。在金融方面，《建议》指出要“加快建设金融强国”，“稳步发展数字人民币”，“推进人民币国际化，提升资本项目开放水平，建设自主可控的人民币跨境支付体系。”《建议》提出要拓展双向投资合作空间，塑造吸引外资新优势，落实好“准入又准营”。在贸易方面，《建议》提出要“推动贸易创新发展，促进外贸提质增效，加快建设贸易强国”。在区域发展方面，《建议》要求增强区域发展协调性，巩固提升粤港澳大湾区高质量发展动力源作用。在开拓国际经济活动空间方面，《建议》提出要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加强与共建国家战略对接，强化合作规划统筹管理。”

总体来说，在“十五五”规划建议中，香港作为国际金融、航运、贸易中心，国际创新科技中心以及国际高端人才集聚高地都可以主动发挥重要作用。作为国际金融中心和全球最大的人民币离岸中心在推动人民币国际化上的角色至关重要，尤其在贸易融资和结算、数字人民币的推广、人民币资产、投资工资的供应和以人民币为主的国际支付系统等的建设上。香港也可以在国家吸引外来资金和企业以及协助内地资金和企业走出去上担当重任和提供所需的服务。作为国际航运中心，香港可以更好发挥“内联外通”的角色，强化国家的对外联系，扩大国家的国际经济活动空间。作为国际贸易中心，香港可以助力国家推动新一轮的贸易和经济全球化以及与国家一起构建以中国为核心的全球贸易和供应链网络。作为国际创新科技中心，香港必须在创新科技领域的发展上与内地特别是深圳加强合作，尤其要借此克服美西方对香港在高科技领域的遏制与封锁所带来的困难。香港可以利用在基础科研、融资、知识产权保障、产品设计和营销上的一些优势与内地创科产业特别是高端制造业进行分工合作。加快北部都会区的建设对香港在创科领域对接国家战略至关重要。香港作为一个多元化、现代化、高度开放和包容性强的国际大都会，对各国人才尤其海外华裔人才都有相当的吸引力，能够形成国际高端人才集聚高地，更可以让那些人才以香港为基地参与内地的发展。作为为国家育才和储才的平台，香港的作用不能小觑。

更具体来说，香港这些独特作用应该更好地在粤港澳大湾区和“一带一路”建设中显露出来，特别是前者对香港日后的发展极为关键。如何加快和加强香港在粤港澳大湾区建设中的作用，中央始终念兹在兹。中央港澳办主任夏宝龙指出，“香港作为粤港澳大湾区发展的核心引擎之一，要继续发挥比较优势，会同粤澳著力打造好前海、南沙、河套等重大合作平台，充分发挥在粤港澳大湾区高水平对外开放中的示范引领作用，为使‘粤港澳大湾区成为新发展格局的战略支点、高质量发展的示范地、中国式现代化的引领地’贡献力量。”“香港、澳门参与的粤港澳大湾区重大合作平台建设，都是‘一国两制’下制度型开放的新高地，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制度创新，加强内地与港澳规则衔接、机制对接，主动对接国际高标准经贸规则，助力国家更高水平对外开放。”

中央也殷切要求内地通过粤港澳大湾区建设推动香港融入国家发展大局。2025年11月8日，习近平主席在广东考察时强调：“建设粤港澳大湾区，对广东来说既是重大责任，也是难得的发展机遇。要锚定建设富有活力和国际竞争力的一流湾区和世界级城市群的目标，同心协力、稳扎稳打，努力实现重点突破、全面推进。要著力深化粤港澳合作，加强科技合作和基础设施互联，全面推进。加强立法、执法、司法各环节全流程协作，有效提升市场一体化水平，建立宜居宜业宜游优质生活圈，支持香港、澳门更好融入和服务国家发展大局。”中央也期望香港主动积极参与“一带一路”的开拓与发展。近年来，香港特区政府不断加强与一些“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尤其东南亚和中东国家的经贸、金融和人文联系，并取得一定的成效。今后这些方面的工作不但要加强，而且要持续扩阔和深化。一些中亚和拉丁美洲国家（比如哈萨克斯坦、巴西）日后应该是香港的重点联系对象。长远而言，香港应该致力打造成为“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金融、专业服务、法律仲裁、总部经济、项目管理、财富管理、商业咨询等枢纽，大幅扩大国际经贸网络，获取新的经济动力，从而减少对美西方的依赖。如果能够做好这个枢纽角色，香港便可以帮助国家更紧密地联络“一带一路”沿线国家，进一步提升中国国际地位和影响力。
 

香港需制定实施长远战略以突破发展瓶颈

毋庸置疑，香港在对接国家发展战略上仍然存在不少短板。但可喜的是，过去一段时间香港各界已经逐渐认同要融入国家发展大局和加强与内地的经贸往来。不过，香港特区政府仍然没有为香港制定一套清晰的长远发展战略，尽管个别发展项目含有一定的战略意义和动机。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一是欠缺擘画长远战略发展的知识、决心和经验；二是不直接拥有和管理重要的工商企业，无法通过它们来贯彻和实现特区政府的发展目标；三是在动员和组织社会资源和力量上的能力和手段有限；四是统筹协调政府内部的行动、政策和工作上的能力尚待提升。所有这些都制约了特区政府在制定和落实长远发展规划上的能力和抱负。

事实上，特区政府不但在擘画香港发展战略上有困难，过去的经验反映出特区政府在稳定和连续推进施政上也有待改善。历史上，一些重要施政项目因为各种原因被推翻或放弃，造成政府施政缺乏连贯性和可预测性的后果。如果特区政府能够成功制定和锲而不舍地推行长远战略规划，而该规划又成为了国家发展战略的有机组成部分，这种情况便可望大大减少，对香港的持续和高质量发展有利，能够提升国际社会和投资者对香港、对中国的信心。正如2025年10月4日《人民日报》“钟才文”发文指出：“中国式现代化是一程接著一程的砥砺前行。长期以来，我们党带领全体人民推进现代化建设，通过中长期规划来指导经济社会发展，战略目标和短期目标相互叠加，坚持一张蓝图绘到底。我国先后制定并实施了14个五年规划（计划），不求毕其功于一役，而是一茬接著一茬干，芝麻开花节节高。”国家的长远战略规划经验绝对值得香港借镜。

为了更好地与国家发展战略对接，香港必须要制定自己的长远发展战略。不过，考虑到香港的特殊情况和特区政府能力的局限，香港不一定能够如内地般制定周详和可行的五年规划。尽管如此，特区政府仍然可以在充分研究、广泛咨询和中央有关部委的支持和指导下，制定与国家发展对接、反映香港未来发展路向的政策，政府资源投放与分配的措施，然后借助清晰、稳定和具体的政府施政蓝图来争取企业、财团、专业团体、大学和社会各界的配合和响应。特区政府也需要加强对法定机构的领导和监督，确保它们的目标和运作与政府一致并形成合力。当社会各方面明白和认同香港的施政路向、而又相信政府施政的确定性和可预测性后，其参与香港发展战略的意欲也会相应提高。当海内外投资者确信香港发展战略是中国发展战略的一个组成部分后，他们对香港的发展战略的可持续性和稳定性会更有信心，更愿意在香港进行长远投资。

为了更好地对接和服务国家发展战略，特区政府需要有意识和决心进一步破除过去“小政府、大市场”的思想束缚，扬弃短视施政思维，大胆地为香港制定未来长远的发展路向、拟定相关的政策、改革或废除妨碍发展的制度和规则、引入创新的发展手段、敲定重点发展项目、加强项目之间的有机联系、确定项目推进的时间表、路线图和决定资源的获取和投放方式。最近，为了加快北部都会区的建设，特区政府放弃了一些旧规则和旧标准，并在该区施行一些新做法、新法规和新尝试，这应该被视为对中央的殷切关注的积极回应。

《建议》提出要“提升港澳依法治理效能”，这与提升香港特区政府长远战略规划和执行能力有关系。夏宝龙主任强调，习近平主席对香港提出的“把有为政府同高效市场更好结合起来”，体现了对香港特区政府担当作为的期待和要求，对于提升政府治理效能和水平具有很强的现实指导性。希望香港特区政府革新管治理念，破除不合时宜的旧观念，完善治理体系、提高治理能力、增强治理效能，以更大担当、更大魄力、更大决心推动香港实现更好发展，成为经济社会发展的坚定引领者、推动者和实干家。今后，伴随著香港主动积极参与国家五年规划，特区政府在擘画长远发展和执行发展战略上的能力应该会有所提高，尤其在制定顶层设计、长远政策研究、统筹协调行政资源、改革相关的制度和规则、提升执行力和动员社会资源等方面。

过去香港特区政府施政之所以缺乏连贯性，原因包括“反中乱港”势力的干扰和特区政府对其要求和压力不得不作出回应和妥协，也包括社会各界对香港日后的发展方向争议不休。一部分人（不一定全部是“反中乱港”分子）对香港融入国家发展大局存在疑虑，担心会削弱香港的“高度自治”。近年来，香港各界在思考国内外环境和香港自身的条件和需要后，对于融入国家发展大局越来越持积极态度，越来越认同中央对香港的发展路向的分析、意见和建议。随著“爱国者治港”不断扎实推进，“反中乱港”势力偃旗息鼓，香港各界逐步形成了对香港未来发展路线的难能可贵的“共识”。这便让特区政府有更大空间制定一套香港长远的发展蓝图，争取社会各界的认可，并调动和分配社会资源来配合与支持特区政府施政。简言之，“爱国者治港”在香港长期实践、香港纳入国家五年规划、香港发展战略与国家总体战略紧密对接以及中央的大力支持和监督， 是香港能够进行长远规划的基础，也让特区政府施政得以达至稳定性和延续性，从而加快香港实现高质量发展的步伐。

总之，为了香港未来的持续发展和“一国两制”行稳致远，香港不但要制定能够对接国家发展战略的发展路向，更要非常主动和自觉地去做好和完成这件历史性任务，而能否主动积极参与“十五五”规划，并借此取得佳绩，则是对香港社会和特区政府的一项重大考验。
 

本文发表于《紫荆论坛》2025年10-12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