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刘兆佳

美国政府近日发布了2025年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全面阐述了特朗普政府在维护美国国家安全上的思想和政策。在过去很长时间，人们对美国每年发表的《国家安全战略》都不会太重视，因为美国总统在外交、军事和经济上的行动都往往会因应国际形势的变化而偏离其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的指引。然而，今年发表的《国家安全战略》是特朗普第二度成为美国总统后的第一份《国家安全战略》，鉴于特朗普的言行经常出人意表，而且往往朝令夕改、变幻莫测，因此不少人希望在此份《国家安全战略》中找到一些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清晰性和稳定性。可惜的是，这份文件的唯一清晰性和稳定性是特朗普政府颠覆了美国二次大战后特别冷战后美国建构的、反映美国长期倡导的所谓自由国际主义国际秩序，而其他方面则极为不清晰，甚至颇为混乱。

美国资深外交学者理查·哈斯（Richard Haass）12月8日撰文称：“美国曾经是其领导的国际联盟和国际机构的基石，是民主和人权的捍卫者，并随时准备为维护法治和世界力量的平衡而牺牲。如今，这个时代已经结束。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美国行动更取决于如何直接惠及美国经济、美国企业以及国土安全的世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一个历史时代正在落幕，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开启。”

然而，不少专家学者却纷纷指出，这份《国家安全战略》的内容自相矛盾的地方颇多，不单是因为特朗普政府内部存在对美国国家安全的不同理解和对策，也因为他们对美国的国力和能力有着不同的评估。《国家安全战略》的内容基本上是美国政府内部各方势力互相妥协的结果。这份文件的自相矛盾之处在美国对华政策上亦显露无遗。

最近以来，美国的战略精英对于中美之间的国力对比的研判有明显差异。超过一半的人仍然觉得无论在任何一个领域、包括硬实力和软实力，美国依然领先于中国，因此起码在未来一段时间，美国仍然可以用“实力”来对付中国。以此之故，中国尚未成为美国的“同级对手”。不过，越来越多的美国战略精英则意识到中国在过去十年在经济、军事和科技上突飞猛进，已经成为了美国难以遏制的“同级对手”或者“准同级对手”，美国因此需要寻求与中国和平共处和尊重中国的核心利益。

重心调整并持续遏华政策

特朗普于2025年再度出任美国总统后便马上向中国发动更凌厉的关税战和贸易战，然而却在中国的精准和强大的反击后铩羽而归。在吸取痛苦教训后，特朗普开始意识到中国的国力强大，因此主动提出与中国“休战”，并对中国的要求作出一些积极回应。一些美国学者甚至断言特朗普已经彻底放弃了他在第一届总统任期内的旨在遏制中国的战略。种种迹象显示，特朗普已经把中国视为“准同级对手”。今年11月，特朗普在与国家主席习近平在韩国釜山会晤时对外喜滋滋和不经意地宣称中美“两国集团”很快便要开会处理重大全球事务。

最近，美国确实采取一些行动来修补或改善与中国的关系。特朗普与习近平在韩国釜山的会晤让中美的贸易战和关税战“休战”一年，双方对对方亦在贸易和关税上作出一定的让步。《国家安全战略》表示美国要让美中经济关系再平衡，把互惠与公平置于优先地位，从而恢复美国的经济独立。对华贸易应实现平衡，并聚焦于非敏感领域。《国家安全战略》更罕有没有提出中国是美国面临的主要外交政策挑战。11月，特朗普批准英伟达向中国出售较为先进的H200芯片。此举正值美国对华采取一系列和解姿态之际。据报道，白宫政策副幕僚长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的任务是阻止任何可能危及与北京达成潜在贸易协议的美国政府行动。副总统万斯一直在附和中国的言论，而美国政府实际上否决了一项要求企业在关键芯片上优先向政府提供购买权的法案。

《国家安全战略》亦似乎意味着美国正在进行战略收缩。美国不再把全世界作为其战略利益所在，而是把西半球作为战略重心，这是二战后美国国际战略的重大变化。《国家安全战略》强调：“在多年忽视之后，美国将重新主张和执行门罗主义，以恢复美国在西半球的主导地位，并保护我们的本土以及我们在该地区关键地理位置上的准入。我们将阻止非本半球的竞争者在我们的半球部署军事力量或其他具有威胁性的能力，或拥有、控制具有战略重要性的资产。这种附加在门罗主义之上的‘特朗普原则’，是一种常识性、且有效恢复美国力量和优先事项的做法，符合美国的安全利益。”不少人倾向将这段话解读为美国对“势力范围”的默认接受。美国将在西半球占据主导地位，俄罗斯和欧盟将在欧洲自行解决问题，而中国只要不走得太远，将在亚洲的未来拥有很大的发言权。

不过，如果只根据上述的一些变化而认为美国已经认识到中国的强大、所以不寻求遏制中国或者不会阻挠中国的统一，就太天真了，甚至是草率和危险的论断。毕竟，大部分的美国战略精英仍然把中国当作首要战略竞争对手，不愿意放弃遏制中国的念头，而这些人仍然充斥在美国政府内部。反华议员仍然是美国国会的大多数。美国绝大部分所谓的人权组织、媒体、和非政府机构都以反华为宗旨。特朗普根本没有能力彻底消除各种反华势力，反而它们有不少机会破坏特朗普的对华政策。再有就是，这些反华势力日后还有可能卷土重来成为美国的执政者。事实上，就算在《国家安全战略》中，意图遏制中国的行动亦比比皆是。

美将更孤立加快衰落进程

首先，作为全球经济的重镇，印太地区仍是美国的战略重心所在。在“美国优先”和“让美国再度伟大”的大纛下，美国不可能会容忍中国成为印太地区的“霸主”，从而把美国从印太地区撵出去。《国家安全战略》因此提出要拉拢美国在印太地区乃至欧洲的盟友对中国进行经济、贸易、科技、投资和战略上的遏制。在军事上，美国则要与其盟友一起在印太地区集结足以克制中国的军事力量。为了遏制中国，台湾对美国而言在战略上非常重要。《国家安全战略》称：“我们也将维持美国长期以来在台湾问题上的公开政策，即美国不支持对台海现状的任何单方面改变”，“我们将建造一支能够在第一岛链任何地方阻止侵略的军队。但美国军队不能、也不应独自承担这项任务。我们的盟友必须挺身而出，为集体防卫投入更多——更重要的是，付诸更多实际行动……这将把第一岛链沿线的海上安全问题联结起来，同时增强美国及盟友阻止夺取台湾、或阻止任何使我们在台海防卫上处于极端不利地位的企图的能力。”质言之，既然第一岛链对军事遏制中国非常重要，而台湾又处于第一岛链的关键位置，则美国断不可能容许台湾回归中国，反而会连同其在欧洲和亚洲的盟友阻挠中国的统一。

第二，既然西半球是美国的首要战略要地，则美国不但要扩大其在西半球的霸权，更要阻止西半球以外的国家染指西半球。特朗普上台后便急不及待宣称要吞并丹麦属地格陵兰、把加拿大变成美国的第五十一个州和夺回巴拿马运河。美国正在用威逼利诱手段促使拉丁美洲国家疏远中国和削减与中国的经贸与科技合作。美国又觊觎委内瑞拉的首屈一指的石油蕴藏量，因此对委内瑞拉步步紧迫，包括军事施压和推翻马杜罗政权。在描述美国对拉丁美洲的战略时，《国家安全战略》基本上没有提到中国，但其要把中国从拉丁美洲撵出去的意图却是再明显不过。目前，中国是绝大部分拉丁美洲国家的贸易伙伴，而且中国在拉丁美洲的影响力正在与日俱增，因此难免会引起美国的忌惮和不安。《国家安全战略》直白地宣告：“非本半球的竞争者已经在我们的半球取得重大进展，既是在当前经济上令我们处于不利地位，也可能在未来用危及我们安全的方式进行布局。在缺乏严肃反制的情况下任由这些渗透发生，是近几十年美国在大战略层面犯下的另一大错误。”在未来的日子中，拉丁美洲和印太地区肯定是中美战略交锋愈趋激烈的战场。

总体而言，2025年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显示的是一个混乱和不稳定的对华战略。一方面美国无可奈何地承认中国当前的国力已经与美国势均力敌，日后还有很大机会会超越美国，另一方面美国却仍然认为自己有足够的实力继续遏制中国并且有机会取得成功。然而，考虑到美国的国力已经今非昔比，甚至呈现不断下滑的趋势，因此根本没有足够的实力去达到其要遏制中国的战略目标。更关键的是，美国所希望拉拢的盟友和那些被它欺压的国家都越来越清楚知道，美国在遏制中国方面只会越来越力不从心，而且它们在安全与经贸上与中国的关系只会越来越密切，反而那个实施单边主义、保护主义和损人利己政策的美国亦不可能为它们提供丰厚的利益和好处。因此，美国那种仍然充满恶意和不切实际的对华战略不单不可能成功，反而会令美国在国际上更趋孤立，并且加快美国的衰落进程。

（作者系香港中文大学社会学荣休讲座教授、全国港澳研究会顾问，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