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国华
在中国报业与文学的发展历程中,金庸先生(1924-2018)与《大公报》的故事,正如他笔下的《书剑恩仇录》,既有江湖恩怨的激荡,也有不负家国的情义。20世纪90年代初,我有幸入职香港《大公报》,有缘近距离观察这段风云际会的往事,于我而言,这是一段难忘的历史记忆。
01 人生际遇
1992年,我入职香港《大公报》,担任社长。董事长是李侠文先生,大家尊称他为“侠老”。他与金庸,既有知遇之恩、提携之情,又是笔战的对手,是一生的机缘。
1947年,上海《大公报》招聘三名电讯翻译,百余人报名应聘,李侠文是主考官之一。侠老说,笔试,查良镛(金庸)第一个交卷,口试,对答如流,《大公报》刊登的录取名单,查良镛名列第一,那年他二十四岁。

1948年3月,香港《大公报》复刊。由于查良镛的英文口语流利,翻译速度也快,适合香港的工作环境,被调往香港报馆,担任要闻翻译。这一看似平常的调动,却悄然改写了查良镛的人生轨迹。他后来曾回忆说:“就差那么一点,我可能就来不了香港——人生的命运,也许就完全不同。”这是《大公报》给予查良镛的人生机遇。由此,他与香港结下了不解之缘。
金庸在香港《大公报》工作期间,李侠文任总编辑兼社评委员会主任,主持笔政。据时任副总编辑马廷栋回忆,在一次编辑会议上,李侠文说:“查良镛的稿子,只要事实无误,文字风格可以不拘一格。”这句话相当于为金庸的独特文风开了绿灯。金庸后来回忆道:“要不是李侠文先生那句话,我可能在1952年就被调整出馆了。”
使金庸念念不忘的是,他入职《大公报》仅一年,侠老就破格给了他用人权。1949年夏,刚从岭南大学毕业的陈文统(即后来的梁羽生)经校长推荐,投考香港《大公报》翻译一职。总编辑李侠文委托时年二十五岁的金庸担任主考。金庸审阅了陈文统的英文试卷并进行了口试,最终决定录用他。两人从此一起编译国际新闻稿,结下了终生友谊,也为日后携手开创“新派武侠小说”奠定了基础。侠老这种唯才是举、包容提携的用人模式,体现了《大公报》宽松和谐,以人为本的企业文化。这也是“百年大公”的长寿秘诀。

即使是查良镛后来另起炉灶,创办《明报》,并主动发起了针对《大公报》的“核裤论战”时,侠老依然主张要“以理服人,不扣帽子”。
人生需要伯乐,侠老是金庸的第一伯乐,也是金庸新闻职业生涯的引路人。
有一年春节慰问老同事,我去看望侠老。当时他已94岁,身患肺癌,术后初愈。报馆安排了三名护工轮班照料。我一走进客厅,便见侠老手执长长的氧气管,在护士搀扶下,颤巍巍地向我走近。我快步迎上,握住他的手说:“侠老,您别出来了,进屋躺着吧!”他却说:“躺下更难受。你来了,正好说说话。”我不禁心头一酸,一时语塞。侠老伤感地诉说:“都说,人生苦短,我现在是,人生苦长!许多老友都走了,我还在,活受罪!”我说,大家都盼他早日康复。
他低声问道,他们都好吧?我说,我去看望过金庸。侠老听后,沉默片刻,嘴唇微微颤动,好像有点精神恍惚,欲言又止。怕他体力不支,我急忙起身告辞。那一刻,我明白,这或许是最后一面。
不久,一代著名报人李侠文与世长辞。金庸在女护士和男助手陪同下,抱病参加了追悼会,向他曾经的伯乐,也是笔战对手,献上了最后的敬意。
02一报双侠
1954年,香港武林两派擂台比武,轰动全城。《新晚报》连日追踪报道,销量大增。新晚报总编辑看准了这一舆论热点,力邀梁羽生执笔撰写武侠小说。梁羽生不负所托,于1954年1月20日在《新晚报》开始连载以义和团为背景的《龙虎斗京华》。其卷首词写道:
弱水萍飘,莲台叶聚,卅年心事凭谁诉?剑光刀影烛摇红,禅心未许沾泥絮。绛草凝珠,昙花隔雾,江湖儿女缘多误。前尘回首不胜情,龙争虎斗京华暮。
这阕《踏莎行》,奠定了新派武侠的文学基调。自此,梁羽生的武侠小说,风靡一时,被尊为“新派武侠的开山祖师”。
金庸既是梁羽生的伯乐,也是他一生的挚友。《龙虎斗京华》问世后,金庸即在《新晚报》撰写评论,大加赞美。之后梁羽生力邀金庸参与武侠小说的创作。金庸在梁作刊行一年后,其武侠处女作《书剑恩仇录》也开始在《新晚报》连载。其作品人物塑造更具魅力,使《新晚报》发行量再创新高。
梁羽生的武侠理念,重在“侠义”,主张“宁可无武,不可无侠”——侠是灵魂,武是躯壳。金庸则更倾向于构建一个缺乏法制的江湖世界,依靠“武侠”去解决纷争、实现正义。二人风格各异,却各具千秋,共同奠定了新派武侠小说在中国文学史上的重要地位。
2007年底,梁羽生返港参加天地图书公司三十周年庆典,其间在酒店突发中风入院。我曾前往探望,见他半倚病榻,身体虚弱。他轻声问我:“是从山东来的,做出版的?”我一一作答,并告诉他,在山东,金庸和他的作品印量极大。他低声喃喃:“印吧,读者爱看就多印吧……多印金庸的,他写得比我好……”
2009年1月,梁羽生在悉尼逝世。金庸撰文《痛悼梁羽生兄》,并亲题挽联:“同行同事同年大先辈亦狂亦侠亦文好朋友”。落款为:“自愧不如者:弟查良镛”。
二人师出同门,同怀侠心。彼此欣赏,互相成就,未有瑜亮之争,终成一生挚友。这段文人相重、肝胆相照的往事,已成世纪佳话,也成就了《大公报》“一报出双侠”的美誉。
03金庸与夏梦
金庸在《大公报》工作期间,除负责国际电讯的翻译与编辑,还兼任副刊“下午茶座”专栏作者,以“姚馥兰”(英文“your friend”音译)与“林欢”为笔名,陆续发表六百多篇影评。在此期间,他逐渐对电影明星产生浓厚兴趣,尤其倾慕夏梦。

1952年夏梦(本名杨蒙)主演的古装片《孽海花》开机,金庸以《大公报》记者身份前往采访。据当时的《长城画报》报道,金庸在试映室首次见到19岁的夏梦,不禁感叹:“西施有多美,没人见过,但我想应该就像夏梦这样。”这是两人的初次会面。
1953年金庸应长城电影公司之邀,以笔名“林欢”担任编剧。此时他仍保留《大公报》正式职工身份。同年,他为夏梦量身创作剧本《绝代佳人》。该片于1954年获中国文化部优秀影片荣誉奖。
然而襄王有意,神女无心。1954年11月,夏梦与上海商人林葆诚公开订婚。金庸随后在《大公报》副刊发表影评《香港最受欢迎的银幕之星》,称夏梦为“观众宠儿”。
1955至1957年间,金庸继续以“林欢”身份编写《王老虎抢亲》《三恋》等由夏梦主演的影片。1957年4月,夏梦赴京参加文化部电影颁奖活动,受到毛泽东主席接见。
1959年5月,金庸离开长城公司,创办《明报》。创刊号即开始连载《神雕侠侣》,许多读者认为小龙女一角带有夏梦的影子。同年,夏梦与林葆诚正式结婚,长城公司在《长城画报》刊发婚讯与照片。金庸曾在私下对朋友感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1967年,夏梦宣布息影并移民加拿大,《明报》罕见地连续两天在头版报道此事,并配发金庸撰写的社论《夏梦的春梦》,文中引用“去也终须去,住也不曾住……”等句,被视为他对夏梦的公开致意。1976年夏梦短暂返港,金庸在《明报晚报》专栏刊登《回忆长城旧事》,仍以“梦中情人”形容她。
1998年3月,全国政协第九届会议召开前夕,我们香港委员一行同机飞抵北京。在首都机场的小型贵宾室里,我偶遇著名演员王丹凤,她是全国政协常委,移居香港后,经营着两家素食馆。我常去用餐,与她早已相熟。一见我进门,她便起身笑着招呼:“王社长,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汪明荃,这位是夏梦。”
我脱口而出:“夏梦?是周……”
“周什么?还王老虎呢!社长也这么八卦呀?”王丹凤笑着打断我的话。
我连忙摆手解释:“不不,我是忽然想到她在《王老虎抢亲》中饰演的周文宾,印象太深刻了,一时恍惚,差点说岔了。”
夏梦只浅浅一笑,并未多言。夏梦时年65岁,仍仪态从容,优雅大方。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人们追逐明星,不仅因为她们容颜出众,更因为她们所塑造的角色太过美好。是角色之美与本人之美的交相辉映,才令人折服。如此想来,金庸先生当年对夏梦的倾慕与欣赏,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2016年10月30日,夏梦在香港逝世,两年后的10月30日,金庸于养和医院病逝,两人同日而去的巧合,引来不少遐想。
04核裤论战
1957年,金庸正式离开《大公报》系,专职担任长城电影公司编剧,虽然收入丰厚,他却觉得“剧本是集体创作,不如办报痛快”。1958年,金庸投入稿费和编剧所得,与中学同学沈宝新筹划办报。1959年,《明报》创刊。创刊号即开始连载《神雕侠侣》,凭借武侠小说,维持了6000份的销量,但首年仍亏损严重。
1962年春,三年困难时期,内地饥荒,引发逃港潮。金庸派记者深入边境,连续一周在头版刊登《十万灾民图》系列报道,《明报》销量从不足1万份,迅速攀升至4万份,广告随之涌入,首次实现月度盈利,并建立起“敢言”的媒体形象。
1963年10月,陈毅外长公开表示:“当了裤子,也要造原子弹!”《大公报》评论员朱羊发表评论,盛赞其“骨气和决心”。自10月30日起,金庸在《明报》连续发表《要裤子不要核子》等七篇社评,质疑道:“人民无裤,核子何用?”《大公报》等左派报纸接连反驳,这场持续三周的笔战,被称为“核裤论战”。《明报》销量从5万增至7万,首次超越《星岛日报》,成为知识分子的首选报刊。
1991年3月22日,“明报企业”在香港联交所挂牌,成功上市。金庸(查良镛)及其家族占股 60%,公众股 40%。上市首日总市值约 8.7 亿港元。金庸成为香港以文致富第一人。
上市招股书中明确写道:“本集团之业务可追溯至1959年《明报》之创刊。《明报》创刊初期,以连载武侠小说及评论文章吸引读者。1962年,香港面临大量内地难民涌入,《明报》对难民潮进行了深度报道,引起社会广泛关注,奠定了《明报》在新闻报道上的公信力。1963年,陈毅元帅发表‘核子裤论’后,《明报》以社论形式展开论战,进一步确立了《明报》在香港舆论界的地位。”
这场没有硝烟的“核裤论战”,已经过去六十二年了,当年参与论战的两位主笔(李侠文和金庸)也已离世。历史已经证明,支持和维护国家发展核武器是正确的,没有当初老一辈革命家发展核武的果敢决定,就没有今天安全稳定的中国。
05高光时刻
金庸凭借武侠创作与办报,获得了多方面的成就与荣誉,而1981年与邓小平的会见,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

1981年6月,中共十一届六中全会刚刚通过了《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争取和平统一祖国成为正式议题。那时候,距离香港回归只剩16年,已经进入倒计时阶段,但中英之间还没有正式开始谈判,香港社会普遍对未来感到迷茫和担忧。
金庸当时在《明报》发表社论,提出“香港现状不变、平稳过渡”的主张,这个观点引起了北京方面的高度重视,也受到英国方面的关注。再加上金庸在1973年曾受蒋经国接见,与台湾方面也有一定联系。不少人认为,这是邓公选择金庸,向海内外传递信息的主要原因。
1981年7月18日上午,邓小平在人民大会堂福建厅,会见了金庸一家。这是邓公复出后,第一次以国家领导人身份接见香港同胞。
会谈中,邓小平首次完整地向外界阐述了解决香港问题的十六字方针:“恢复主权、一国两制、港人治港、保持繁荣。”他还特别指出:“港人治港只有一个界限:必须由爱国者来治港……爱国者的标准很宽,只要拥护收回主权,不损害香港利益就可以。”
邓小平还笑着对金庸说:“我是你的读者,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翻几页你的书。”会见结束时,邓小平亲自把金庸一家送到大厅外,握着手叮嘱他:“以后可以常回来,最好每年来一次。”
第二天,港澳各大报纸都在头版通栏报道了这次会见,中央电视台也首次播放了邓小平接见金庸的画面。这些报道迅速缓解了香港人对前途的悲观情绪。
金庸回到香港后,在《明报》连载了《中共中央副主席邓小平的谈话记录》,三天内加印了两次,成为“一国两制”最早、最权威的民间解读版本。
1982年,撒切尔夫人访华前专门在香港约见金庸,希望他“为英国发声”。金庸当面拒绝,并直言“条约到期,就应该守信归还”。此后,香港主流舆论逐渐形成“回归不可避免、平稳过渡,最符合港人利益”的共识。
邓小平会见之后,金庸小说迅速在内地全面解禁,并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主题风靡全国,影响了一代读者。
金庸在政界也开始崭露头角。从1985年起,他出任香港基本法起草委员会委员兼政制小组组长;20世纪90年代又担任香港特区筹委会委员。1997年,他获颁香港特区政府最高荣誉“大紫荆勋章”,被官方誉为“香港回归的重要功臣”。
1981年的这次会见,不仅是邓小平对一位作家的礼遇,更是香港前途与国家命运交汇的历史性时刻,邓小平以国家领袖的身份,向一位“文化大侠”阐述“一国两制”的构想,再通过金庸的笔和声音,把北京的诚意与方案完整地传递给香港、台湾和世界。金庸也因此迎来了个人政治生涯的巅峰。

为了进一步做好香港各界人士的工作,1984年6月,邓小平第二次会见了香港知名人士,《大公报》董事长李侠文参加了这次会见。邓小平再次系统阐述了“港人治港”的方针:
“港人治港”有个界线和标准,就是必须由以爱国者为主体的港人来治理香港……爱国者的标准是,尊重自己民族,诚心诚意拥护祖国恢复行使对香港的主权,不损害香港的繁荣和稳定。只要具备这些条件,不管他们相信资本主义,还是相信封建主义,甚至相信奴隶主义,都是爱国者。
这段话,为“一国两制”下的香港管治划定了清晰的底线。
06为《大公报》颁奖
20世纪90年代,中央正式推出西部大开发战略。为使香港同胞更全面、更深入地了解和参与这一国家重大战略,《大公报》精心组织了“中国西部民族地区纪行”采访团,在国家民委的支持下,对西部十二省区进行了为期一个多月的深入采访和调研。
采访团启动仪式在北京人民大会堂隆重举行。时任国务院副总理钱其琛亲自为采访团授旗,体现了中央对此次活动的高度重视与支持。
采访期间,《大公报》每日开辟专版,对采访团发回的即时通迅进行持续追踪报道,全面呈现西部地区的真实面貌与发展机遇。活动结束后,总编辑杨祖坤组织参与记者,依据采访笔记进行系统梳理和反复研讨,最终决定以“西部归来话西部”为主题,撰写六篇系列深度报道。该系列报道刊出后,引发了读者的广泛关注和热烈反响。
随后,编辑部将这六篇报道申报参加“2000年最佳新闻奖”评选。该奖项由香港报业公会主办,评审团由香港九所大专院校校长及新闻系教授、七大商会会长,以及著名摄影师、设计师等共二十七人组成,极具权威性和广泛代表性。最终,《大公报》该系列报道荣获最高荣誉——写作与版面组全年大奖及最佳特写新闻组冠军。
然而,颁奖典礼却一度被推迟。当时有言论称,“《大公报》因‘为大陆唱赞歌’而获大奖,有违新闻监督原则,此次评选结果应不作数”。此类说法令《大公报》报馆同仁深感不公与不满。
有同事建议我去找评审委员会主席金庸先生反映情况。但我认为,推迟颁奖的原因尚未明确,不宜仅凭只言片语便贸然下结论,决定暂且静观其变。侠老也说:“我看不必去。既然是金庸组织的评选,若他真的反悔了,那就不是金庸了。”
侠老果然明鉴。不久后,香港报业公会举行了隆重的颁奖典礼。金庸先生亲自为《大公报》颁奖。他高度评价道:“我知道《大公报》派出21人前往西部,历经艰辛,所撰写的文章,堪称代表了香港新闻写作的最高水平。”
他特别强调,报纸作为一种社会公器,新闻记者肩负着重大的社会责任,应当以推动社会进步、创造美好社会为己任。他对于香港新闻界“不重视报道香港的好人好事,反而热衷渲染负面新闻感到痛心”。而此次获奖的作品,“内容高尚、鼓舞人心,蕴含正面信息与温馨情感,充分体现了媒体的建设性角色。”这是在香港回归三年后,金庸首次公开阐述其鲜明的新闻理念,具有标志性意义。

奖品中有一把三棱尺,正面刻有一句英文格言:“Comment is free but the facts are sacred.”(言论自由,事实神圣)这句名言源自英国《卫报》总编辑 C.P.斯科特(1848-1932),寓意新闻工作者应在尊重神圣事实的基础上,行使自由的评论权。
2009年4月,金庸先生重返大公报馆,参观报史展览时触景生情,亲笔题赠“评论自由,事实神圣”八个字,落款为:“金庸敬赠旧主人大公报”。他动情地说:“我在《大公报》,贡献过自己的青春岁月和聪明才智,今天回头来看,我可以觉得,今生无愧。”

07金庸是怎样炼成的
金庸的炼成,是家学、环境与个人研学共同作用的结果。而贯穿其中的、最为核心的,是他永无止息的“终身学习”。
金庸出身浙江海宁查氏,诗礼传家,源远流长。族中查慎行为清初诗坛巨擘,祖父查文清是光绪丙戌科进士,父亲查枢卿亦熟读经史。家中藏书万卷,金庸少读《资治通鉴》《史记》《聊斋志异》等典籍,培养出对“历史兴替”的认知,对“侠义精神”的崇尚。
然而真正使他走出传统文人格局的,是1948年南来香港的经历。这座城市,既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飞地,又是西方现代性的前沿。金庸置身其中,先在《大公报》《新晚报》经历十年磨炼,以武侠小说成名,后又通过《明报》社评,纵论天下大势。香港成为他观察家国与世界的棱镜,也为他提供了书写武侠中乌托邦式中国的舞台。
若仅凭家学与机遇,金庸或可成为出色的报人与小说家;但真正推动他跨越通俗文学边界的,是贯穿一生的学术追求。他通晓英语、法语、日语,能直接研读西方历史与日本汉学,从而在比较视野中,重审中国传统。更难得的是,功成名就之后,他仍不断重返学堂:2006年,以82岁高龄获剑桥大学硕士学位;2010年,完成博士论文《唐代盛世继承皇位制度》,以翔实的考证与宏大的视野,赢得学界敬重,成为剑桥大学最年长的博士学位获得者。
终身学习,是他不断探索人生和实现理想的生活方式。从《书剑恩仇录》到《鹿鼎记》,他的笔触从侠义神话走向历史解构,从理想主义走向人性探索。这一转变的背后,正是不间断的知识积累与思想突破。
家族传承赋予他文化的“第一推动力”,香港给予他挥洒才情的天地,但最终让金庸成为金庸的,是他那从不间断的、严格的自我教育。在知识更迭日益加速的今天,他的道路向人们昭示:成功或许始于偶然,但“终身学习”才是成就完美人生的必由之路。
2018年,金庸在香港养和医院逝世,前年,《大公报》及新闻界同仁为纪念金庸诞辰一百周年举办了一系列活动,让这段跨世纪的人文故事,圆满落下帷幕。
金庸与《大公报》的故事,是那个时代文化与新闻交融的缩影。他们之间的合作与竞争,不仅推动了中国报业与文学的发展,也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文化遗产。金庸的武侠小说与《大公报》的新闻报道,共同绘就了中国现代文化史中一道璀璨的风景,值得回味。
(本文作者系香港大公报社原社长、国务院离任参事,文章仅代表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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