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香港 陈恒

“一位卓越的教师，应当抵达三重境界：‘小我’的修为、‘大我’的担当和‘无我’的奉献。”香港教育大学（教大）校长李子建教授一语道出了他四十余年教育生涯的核心思考。从一名中学地理教师，到国际知名的教育学者和教育家，再到如今执掌香港“教师摇篮”的大学校长，李子建的个人足迹，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香港教育发展史。他所领导的教大，历史可追溯至1881年，如今已是QS世界大学教育学科排名中高居全球第12、在《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教育学科排名中位列全球第3的顶尖教育学府。在这一系列耀眼的荣誉与成就背后，李子建始终在追问一个根本问题：“在急剧变革的时代，我们如何培养出真正卓越的教师？”

教育之路：

从三尺讲台到执掌大学，

四十年初心不改

李子建的教育之路，始于家庭最朴素的情感播种。“我的母亲就是一名教师”，谈及从业初心，他眼中流露出温情，“我清楚记得，母亲谈起自己学生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那种师生间的情谊，让我从小就觉得，教师是一个能创造长久价值的职业”。

这颗种子，在校园里得到了阳光雨露。“学生时代，我又幸运地遇到了许多优秀的师长，他们不仅传授知识，更以自己的人格魅力影响我们。在家庭与学校的耳濡目染下，我对教育事业充满了由衷的热爱与向往。”这份热爱，引领他走上了一条扎实深厚的学术与实践之路。他从香港大学地理系毕业，随后负笈英伦，在牛津大学的求学岁月，更让他领略了世界顶尖学府的严谨与思想碰撞。

学成归来，李子建没有立刻扎进学术象牙塔，而是选择成为一名中学教师，这份一线经验成为他日后所有教育理念的基石。其后，他进入香港一所官办师范学院，作为讲师开始培育未来的教师。在获得香港中文大学（中大）哲学博士学位之前，他于1994年正式加入中大教育学院，从讲师一步步晋升为助理教授、副教授及教授，最后成为院长，并因出色的教学业绩荣获“校长模范教学奖”。

2010年，李子建迎来了职业生涯中的一次重要抉择：离开声誉卓著的综合性大学，加入当时仍在为“正名”大学而努力的香港教育学院（教大前身）。“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对我而言，这是一个回归本源的召唤。”他回忆，“在综合大学，教育学院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在这里，教育是唯一的核心。能全身心地投入到教师培养和教育发展这一事业的根脉中，让我感到无比兴奋。”他深度参与并推动了学校的正名工程，教大也成功实现了从“教育学院”到“教育大学”的历史性跨越。2023年9月，他正式出任第六任教大校长。

四十多年来，李子建的身份在变，但那份对课堂的敬畏始终如一。“卓越教师必须首先扎根课堂，”他反复强调，“只有真正懂课程、懂教学、懂学生，才能谈论引领教育的未来。”李子建在繁忙的行政工作中，仍然坚持参与研究与著述，2025年入选由美国斯坦福大学发布的全球排名首1%科学家名单，并被纳入中国知网“2025全国高被引学者”教育学top1%名单。

从课堂教学的改革实践者，到课程和教师专业发展的理论引领者，再到国家及香港教育政策的建言者，多重角色让李子建对“卓越教师”和“教育家精神”的内涵有了深刻体悟。他坚信，卓越教师的成长没有捷径，毫无疑问，那是一场漫长的、关乎品格、专业与情怀的修行。

卓越之“炼”：

从“小我”到“无我”的三重境界

当被问及卓越教师的核心品质时，李子建娓娓道来他经过长期观察与思考总结出的“三境界论”。“第一重境界，是筑牢‘小我’的根基，这是‘人师’的本色。”他解释说：“我们常讲‘学为人师，行为世范’。在信息爆炸、权威被不断消解的今天，教师的道德力量显得尤为重要。一个老师如果品德不过关，知识再渊博也只是‘经师’，即知识的传递者，却成不了育人的‘人师’，那是灵魂的塑造者。师德不是一个静态的标准，而是一种动态的、需要终身践行的修为。它要求教师做到‘知行合一’，因为你的学生和同事在看著你的一言一行。”

为此，教大将师德教育列为核心基础课程。学校不仅与华南师范大学等内地顶尖师范院校合办“粤港澳大湾区师德论坛”，深入探讨新时代教师的专业信念，更在校内定期举办“价值观教育高峰论坛”，为一线教师提供持续“充电”和交流经验的平台。“在我看来，师德课程是师资培训的重中之重，它既是入职的基础，更需要我们通过制度化的方式，长期坚守和提升。”

“第二重境界，是践行‘大我’的担当，这是‘经师’的硬功。”“‘大我’，指的是教师的专业性与社会责任感。”李子建指出，“这份担当，首先体现在对‘人’的尊重上。国家的发展需要科学家、工程师、艺术家、工匠等各行各业的人才，教育的成功与否不能用尺子衡量。因此，一位好老师必须胸怀‘有教无类’、‘因材施教’的理念，用专业的眼光去发现每个学生独特的闪光点，以过硬的专业素养赋能每一位学生的个性化成长。”

他特别强调，身处AI时代，教师的专业性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与机遇。教师绝不能固步自封，更不能对技术产生恐惧。我们必须坚持终身学习，主动更新知识体系。未来的教师，其角色将从‘台上的圣人’转变为‘身边的向导’，甚至是‘与代码合作的育人者’。AI可以协助知识传授，但无法替代人类的情感交流、创造性思维引导和价值观塑造。教师只有确保专业能力紧跟时代步伐，才能真正担当起为社会培育多元创新人才的重任。

“第三重境界，是厚植‘无我’的底色，这是育人的最终方向。”“教育的根本问题是为谁培养人、怎样培养人、培养什么人。”李子建说，“这是教育工作者必须时刻自省的终极问题。我们是为国家、为香港培养人才，是为人民服务的事业。所以，一个老师如果没有深厚的家国情怀，缺乏对国家历史和现实的理解，缺乏国家安全意识，那他的专业能力再强，知识再渊博，方向也可能是偏的。这种‘无我’，是把个人的职业追求融入国家民族发展的大我之中，是教育的底线，也是教育者的最高归宿。”

在李子建看来，这三重境界层层递进，互为表里：以个人品格修养筑牢“小我”根基，是内圣；以卓越专业能力和正向价值践行“大我”担当，是外王；最终将个人理想融入国家发展大局，达到“无我”的奉献境界，是个人价值与社会价值的完美统一。这，才是一位教育者、教育家的最高追求。

教大之“道”：

为卓越教师及多元专才的成长建梯搭台

李子建的“三重境界”理念，并非空中楼阁，而是系统性地融入到教大的改革蓝图之中。2023年9月执掌教大后，他为这所有著深厚底蕴的学府开出了新的“处方”，打出了一套精准有力的“组合拳”。

在顶层设计上，教大进行了一次深刻的结构性重塑。其核心便是成立了两所新学院：“教育发展与创新学院”（AEDI）与“应用政策研究及教育未来学院”（AAPSEF）。这并非简单的行政调整，而是李子建为实现“教育未来、多元专才”战略愿景布下的关键棋局。AEDI更像一个面向内部的“创新引擎”。它的使命是为教大“教育为本”的百年血脉注入新动能、新优势，将学校在师范教育和教育发展的传统优势，转化为“教育未来”的动力，并在新媒体教育、教育神经科学、中国价值领导教育、数字人力资源管理等不同领域加以拓展，期望跨领域协作及统合。致力使教大成为中国香港、粤港澳大湾区、中国内地以及其他地区的教育发展与创新枢纽。而AAPSEF则是聚焦人工智能及新兴科技等前沿技术在教育中的广泛应用，确保教大培养的硕士生都是面向未来的复合型人材，不仅拥有扎实的专业功底，更能掌握最新的教育理念，同时使AAPSEF成为一个向外探索的“前瞻性智库”，旨在打破学科壁垒，整合教育学与公共政策、社会科学、法律乃至全球治理等多个领域的专家，前瞻性地研究未来教育的形态与方向，开辟“教育+”的全新赛道，为香港乃至国家的教育政策提供智力支持。它所承担的，正是推动学校“多元专才”，拓展学术版图，提升社会影响力的重任。

在人才培养上，一个“师德+专业+正向价值观”三位一体的框架被清晰地建立起来。在筑牢“小我”的师德层面，除了举办高规格的论坛，教大更将行动落到实处。2024年5月，学校与曲阜师范大学合作开展“师德教育经验学习”课程，组织准教师们亲赴孔孟故里，在圣贤之地寻根溯源。“我们希望学生不仅在书本上学‘师道尊严’，更能在孔庙、孔府的红墙黄瓦间，亲身感受中华师道传承的厚重，将这份敬畏内化于心。”李子建说。

在锤炼“大我”的专业层面，学校大力推动学科多元化，开设了人工智能与教育科技、全球治理与中国外交、教育神经科学、电竞文化等一系列紧扣时代脉搏的前沿课程。“我们的目标是培养‘T型专才’，”他解释道，“‘一竖’代表深厚的学科专业知识，‘一横’代表广阔的跨学科视野。未来的优秀教师，不能只懂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在厚植“无我”的正向价值观层面，“行走的思政课”成为了教大的王牌项目。李子建亲自带队，率领师生前往湖南第一师范学院，共建大思政教育中心，并专程到访韶山瞻仰伟人故居；又带领学生们走进陕西西安、延安、梁家河，在黄土高原上亲身感受红色文化与黄河文明的脉动。“我们就是要通过这种‘边走边学’的沉浸式体验，让学生在行走中读懂中国，让家国情怀不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脚下坚实的土地和心中温暖的记忆。”

在发展格局上，教大充分发挥“背靠祖国、联通世界”的独特优势。对外，学校与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哈佛、斯坦福大学等中外顶尖名校开展深度合作，2024年还成立了全球芬兰教育研究所（GRIFE），深化与欧洲与全球南方国家的教育交流。同时，学校将战略目光投向“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及东盟地区，积极拓展国际化和区域化教育协作版图。对内，教大在深圳设立教育培训中心与研究院，全力助推大湾区教育协同发展。

“国际化与国家发展实力紧密相关。”谈及国际化，李子建有著辩证的思考，“过去我们谈国际化，可能偏向西方化。但今天，中国已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任何国际化都绕不开中国。这要求我们必须坚定‘四个自信’。我常跟同事们讲，国家主席、香港特首的战略方向，就是我们的发展方向。”

未来之问与当下之答

一是融入大湾区，融入国家发展大局，回答“方位”之问。作为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区域教育发展与终身学习教席，李子建也常常从更宏观的视角思考香港教育的未来。他坦言，培养卓越教师，离不开系统性的政策支持。他建议特区政府应配合国家“十五五”规划，制定相应的五年、十年、十五年递进式的发展蓝图，并将师德修养、专业发展与政治文化这三大核心，贯穿于教师培养与发展的全过程。“这需要顶层设计，建立一个长效机制，而不是只专注于零敲碎打的项目。”而教大也将面向大湾区，相继在深圳开设研究院以及培训中心，加快融入国家发展大局的步伐。

二是面向AI，实现数智化转型，回答“技术”之问。当人工智能的浪潮席卷各行各业，教育，尤其是培养教师的师范教育，该如何自处？李子建的答案不是防守，而是主动拥抱并引领变革。他力推的“AI+”战略，正是在为传统的师范教育注入面向未来的新基因，培养复合型教育家。

“AI不是要取代教师，而是要成为教师的‘超级助教’和‘教学伙伴’，”李子建对此有著清晰的判断。他认为，AI的颠覆性力量，恰恰在于它能将教师从大量重复、繁琐的行政和批改工作中解放出来，从而回归教育的本质——育人。“当AI可以批改选择题、可以生成基础教案时，教师的核心价值就凸显在那些AI无法替代的地方：情感的连接、价值观的引导、创造力的激发和批判性思维的培养。”为将这一理念落地，教大AAPSEF成立了人工智能与数码能力教育中心及全球新兴技术研究所,并开办了全新硕士课程，其目标并非培养程序员，而是培养懂得“善用”AI的智能型教师及相关专才。

三是赋能师生，拥抱未来，回答“育人”之问。从一间可以潜心治学的书房，到一所需要统领上万师生的大学，李子建坦言，身份的转变带来了巨大的挑战，也让他对“管理”有了全新的认识。

“学者追求的是‘深度’，在一个专业领域里，要挖到最深，成为专家。而校长追求的是‘广度’与‘平衡’，需要在截然不同的领域，从学术科研到财务预算、从校园基建到公共关系，在这之间快速切换，并努力寻求最优的平衡点。”他笑著说，最大的转变是从关注“个人成就”转向了创造“集体成就”。“过去，一篇顶刊论文能让我高兴很久；现在，看到一位年轻同事获得科研突破，或者一个学生或学生团队在比赛中获奖，那种喜悦是加倍的。”

这种转变也体现在他的管理哲学中。李子建更倾向于“引领”而非“指令”，更喜欢“设问”而非“说教”，当被问及他最欣赏当代年轻人身上的何种特质时，他给出了三个关键词：“第一是好奇心，对未知世界永不满足的探索欲，这是所有创新的源泉。第二是抗压力，或者说韧性，面对挫折能快速复原，并从中学习。未来的世界充满不确定性，心理素质比智商更重要。第三是同理心，能够设身处地为他人著想，理解不同的文化和观点。这正是‘小我修为、大我担当’理念的体现，一个心中有他人、有社会的人，才能真正走得远。”

从强国之基到兴港之本，教育和发展国际教育枢纽始终是塑造香港特区未来的核心力量。在教大这片育人沃土上，这股力量正汇聚成奔腾不息的江河，以不可阻挡之势奔涌向前。2025年，教大在国际高等教育舞台上实现跨越式发展——年初跻身QS全球500强，年末更在Times Higher Education排名中跃升至全球第195位，跻身世界200强之列，彰显出强劲的发展势头与卓越的学术影响力。“香港教育大学是香港教育的未来。”2026年是教大正名十周年，这不仅是一句宣言，更是教大肩负的时代使命：以卓越的教育实践，托举香港特区与国家的璀璨明天，助力教育强国的伟大理想。

（作者系香港中文大学（深圳）研究员，本文发布于《紫荆》杂志2026年3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