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国两会近日在北京召开,香港“爱国者治港”话题受到广泛关注。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校长讲座教授、全球与当代中国高等研究院院长郑永年近日接受凤凰网访谈,就香港“爱国者治港”发表自己的观点。他认为,香港需要法理和心理上的“二次回归”。

“爱国者治港”,关键要挖掘有能力的爱国者
郑永年表示,“爱国者治港”这是个很老的概念,不是新概念。从邓小平先生跟英国谈判的时候,那个概念已经有了。
郑永年说,第一个问题就是,怎样去界定它,什么叫爱国者?第二,就是有怎样的一个能力的问题?能力问题郑永年是觉得有一个态度问题,一个立场问题。第一个层面,是不是爱国,是不是认同“一国两制”中的“一国”?如果像以前有一段时间,光认同“两制”,不认同“一国”的话,当然也就出问题了。那么认同“一国”,我们说叫“爱国者”,但是有没有能力来解决问题也是要考量的。所以郑永年觉得应当确切地说,能不能实现“爱国者治港”,还是需要有能力的“爱国者治港”,这样比较具体一点。否则的话,那些假忠诚的也有,如果光是表一个态,那是很简单的,但是要解决实际问题,郑永年觉得还是要看能力。能力问题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他要懂香港,他要懂祖国内地的政策,他要把香港的实际问题放到“一国”的框架内来解决,那么现在我们就缺少这样的人。
郑永年提到,实际上香港这么多年来,感觉到不好的就是大家越来越政治化,没有人真正去谈那些要解决的香港实际问题。一谈到实际问题又政治化,所以各种力量都在政治化。郑永年觉得刚刚开始的时候,董建华先生的住房计划,那也是好的,甚至当时也是有一个想发展科技方面的政策。但是一到实施起来,又马上政治化了。这几年香港的问题是越来越多,这些问题能不能通过政治化来解决?郑永年觉得这是关键的问题。郑永年觉得双方都太政治化,有的时候好像变成意识形态之争。所以我们应当说“一国两制”在某些方面也是个理念问题,确实有它政治方面的问题,但是政治方面的好多问题一定要通过转化成具体的问题来解决,这样才是一个好的方式。
郑永年说,具体问题解决不了,又转化成政治,属于恶性循环,越来越政治化。郑永年觉得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香港国安法是必须的。香港国安法就是一定要阻止前几年,用意识形态政治化的方式,把它stop。但是国安法不是终点,郑永年是觉得是一个起点。
郑永年形容,如果说,国安法避免了、阻止了香港成为一个光强调“两制”没有“一国”,甚至强调反对“一国”的这个现象的话,那么国安法推出后下一步就是,怎么样来想办法解决香港的具体问题。有没有人在思考这个问题呢?有没有挑选出有能力解决这些问题的人?这是我们要思考的,而不是说光停留在互相责怪的层面。
郑永年提到,香港从80年代开始,把整个制造业转移到珠江三角洲,转移到祖国内地。郑永年经常跟广东深圳人说一句话,那就是广东深圳人民还是应当感恩香港的。 80年代刚开放的时候,如果没有来自香港的资本,郑永年觉得我们的起点发展得会没有那么快。印度一直是很羡慕中国,因为印度没有这样一个境外资本,老是发展不起来。
中国的早期发展,尤其是80年代90年代初的发展,是跟海外资本,尤其是香港资本是密不可分的。从这个意义上,邓小平先生是非常强调香港的。只是说90年代以后加入WTO之后,美国西方的外资大举进入中国。这种海外的资本功劳是功不可没的,所以我们要善待香港。
郑永年说,现在的问题就是说,香港的产业都转移到了珠江三角洲,那么香港现在只剩下一个金融业,还有一些就是说professional services(专业性服务),像教育、医生、律师这些方面。
现在香港有两个结构性的问题,一个是经济结构的问题,香港的金融业有多大程度上跟香港的市民相关?香港市民可以炒股,但是这些金融业的发展有多少的好处能让香港的普通居民获益?这不仅仅是香港问题,美国也是一样,金融业越来越发达,社会财富分配差距越来越大,香港也是这样的。
第二,就是它的房地产,房地产对香港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它的民生经济郑永年想主要还是住房问题。那么董建华先生试了,后来包括现在的特首林郑,她开始的时候也是想要去学新加坡,这个思路不错,但是一旦要实施起来,其他的既得利益又反对。在香港,不仅仅是现在房地产的这些大资本,还有环保团体都反对,这个也很难落实。

但另一方面,香港实际上专业服务业,无论是教育、医疗各个方面,都是有它的比较优势,但是它又没有空间。香港就是那么一点人口,又没空间。但是这些年轻人尤其是年轻的专业人才对中国内地的看法有问题。实际上深圳也好,整个大湾区也好,是香港的一个大的背景。如果香港无论是金融也好、房地产住房问题也好、专业服务业这些就业问题如果能放到整个大湾区里面来解决,这并不难,很容易嘛!
郑永年认为,现在一方面因为香港本身的经济结构问题,另一方面,因为没有多少就业机会,还有因为它跟大湾区之间没有整合起来,所以就呈现了一个问题。以前内地推出的自由行,实际上是可以有利于香港的一些中小型企业的。那么现在新冠也好,大家两边的心理认同也好,大家的隔阂还是存在著的。
香港需要法理和心理上的“二次回归”
郑永年表示,“二次回归”要从不同层面来说。一个从法理上,要“二次回归”,像推出香港国安法,还有一个是心理上的二次回归,这个非常重要。
那么现在碰到的问题就是互相看不起。早期的话,内地尤其是年轻人吧?还是羡慕香港的,那么香港人看不起内地人。但是现在的内地年轻人也看不起香港,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人与人之间互相的这些不认同,互相的看不起。郑永年觉得这倒跟大的政治背景没有多大的关系,但是太少真正的内地跟香港间的交流机制。
郑永年说,看看香港有多少人来过内地,没有多少人,有的人是拒绝来中国内地。那么,我们就要一条一条去找,为什么他们有这样的一种认同感?为什么他们已经成为大湾区的一部分,有那么强烈的香港身份认同是吧?他的认同感到底是什么?光是一个意识,还是因为其他政策的原因?郑永年觉得我们需要做一个清单了,香港跟内地交往一定要弄一个清单,一条一条地来检验,一条一条地去改进,一条一条地去解决这个问题,这样才有出路,而不是说老是高调口号一大堆的,无论左无论右都不是解决问题,反而是恶化了问题。

郑永年提到,他是学政治学几十年了,一辈子都学政治学,政治搞得好是很好的,但是搞不好是很糟糕的。尽管郑永年是学政治学的,但政治的空间要小一点,无论是左的政治,右的政治,无论是民主的政治,还是非民主的政治,空间太大了,一个社会就没有出息。郑永年以前长期生活在新加坡,看新加坡90年代初跟台湾的人均GDP差不多了,那么现在新加坡人家快6万美金了,台湾还是3万不到,26,000左右,因为台湾开放政治以后,人人都去搞政治,人人都是政治家。一个社会政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政治在很多方面是制造麻烦的,政治是分化人的,因为政治就是认同,对不对?无论搞所谓的民族也好、族群也好、宗族也好,说穿了政治就是人以群分。但是发展还是要靠经济的发展、社会的发展。所以郑永年觉得政治要适可而止。很多人现在幻想通过政治来解决一切问题,但事实上从经验上看是恰恰相反的,政治是一切问题的麻烦根源。从实践上说,政治是需要,但是要适可而止了。
爱国不是口号,要跟人的利益结合起来
郑永年表示,要培养更多的爱国者,怎么样来培养爱国者?就是要解决他们的民生问题。以前李光耀先生说过,他当然指新加坡,“凭什么叫老百姓爱国呢?如果它成为新加坡利益相关者的话,那么他就爱国。”新加坡为什么80%的老百姓住在政府组屋里面?就是因为老百姓如果每家每户每人都拥有组屋的话,他就爱新加坡了嘛。不是像我们所说的爱国口号,爱国也是跟人的利益结合起来的。

▎新加坡政府组屋
郑永年强调,当然另外一方面,不是说有了利益就爱国,我们也不要绝对。但是对大部分老百姓来说是这样的。因为爱国者简单地来说,就是认同国家,也就是认同所居住的这块地方。那么用我们古代孟子的话来说,就是“有恒产者有恒心”,没有恒产,哪有恒心?他没有什么利益嘛,不是利益相关者,怎么来爱呢?郑永年觉得刚才说了“爱国者治港”绝对没有错,但是爱国者要结成广泛的统一战线,要更多的人来爱国,光自己爱国还不够,还要把周边的全社会的人团结起来爱国,那么就要解决他们的问题,对吧?
香港人均GDP六万美金,但是个人存款刚才说那么低。当然贫富差距新加坡也很大,但新加坡至少居者有其屋,社保等各个方面保证有了,开始收入少一点也没关系。那么香港就是说,金融业跟大部分老百姓没什么关系,金融从业者有多少香港人呢?没有多少。教育部门有多少本地的香港人?香港大学很好,这些本地大学毕业的人还必须去教高中,除非到英美国家混一个博士来,才可以当大学教授。香港那么多大学里面有多少人教授是香港人?也没有多少。所以说,这些好多东西到达不了老百姓那里。
郑永年说,那么如果达不到,但是香港又是富裕的社会,有大量的财富,怎么办呢?所以郑永年提到一次分配出了问题。因为无论是金融业、其他的服务业,可能好多的好处到不了老百姓那里,表明一次分配出现问题了。那么一次分配出现问题以后,政府都必须在二次分配上努力了。像公共住房也好,其他的方面都可以通过二次分配来解决。哪怕在香港本身解决不了,因为政治阻力也好,既得利益阻力也好,那么在大湾区方面可能不能解决呢?
这需要像深圳一直提及的,香港深圳融合或者大湾区融合。但真正的融合有没有?大家看到的可能在某些实际方面大家分化了,这隔阂在增加,大家互相不喜欢的东西在增加。那么政府就要面对现实,如何来解决这个问题呢?所以香港需要能人,有能力的爱国者。
香港与大湾区的融合问题,主要是人心
郑永年说,地理上的限制,除了现在的新冠疫情,没有任何的地理上的限制,现在我们前海到香港20分钟就够了。郑永年觉得主要是人心的问题。人心问题就是一个交流的问题,就是说大家相互间的形象的问题,形象的问题大部分还是交流问题。郑永年来了深圳以后也碰到很多香港来这边创业的人,其实他们是很好的。所以郑永年希望在大湾区工作的香港人多讲一点故事,少讲一点意识形态,少说一点口号,多讲是怎样在这边创业成功的。其实香港人的专业水平还是蛮高的,比如学者,他们还是很规范,很能干的,在这里都有很多好的故事。但是我们现在说的就是,尤其是媒体都是那些充满了这种情感味的,充满了这种意识形态的,充满了这种教条的那些东西,使人看了反而就是模糊了现实到底是怎么样的。

所以实际上说这边的人知道香港的现实吗?也不知道。香港人知道这边的现实吗?也不知道。所以这里面有一个以前特朗普所说的“后真相时代”这样一个问题。同样的文化,为什么因为政治问题隔阂那么深?郑永年觉得这是我们必须意识到,必须要花大力气去解决的问题。
郑永年说,那么香港国安法的通过,郑永年觉得是一个好处,它有一个底线了。郑永年觉得下一步,只要是在底线内,法律就是一个边界的问题,在边界内郑永年觉得还是要使得香港重新走向它那种自由的时代。
爱国我们可以和而不同,里面毕竟还有一个“一国两制”的问题。两会的总理政府工作报告,也重申了“一国两制”的问题。所以郑永年觉得,如果说香港国安法保证了“一国”,那么我们要做“一国”之内更多的有利于“两制”发展的事情,这都是对香港好、对国家都好的事情。
香港不缺能人,但是缺少选人机制
郑永年说,我们说伯乐相马,有的时候伯乐比马多。郑永年在新加坡生活那么多年,他们如果没有李光耀,而且换了一个人的话,可能不是现在这样。因为他一方面确实是理念问题,另一方面是能力问题,执行力的问题,对吧?这是现今的问题。
那么香港当然我们说“港人治港”,这一点是很重要的,是香港不是其他人治港。但是“港人治港”,其实香港很多问题需要在大湾区内部来解决,所以郑永年是觉得,香港还是会得到祖国的大力支持的。
郑永年认为,现在的问题就是说,香港缺少这样一个机制,怎么样来确立一种“找马”的机制,这个非常重要。香港实际上从商界看一看,不缺能人,香港过去几十年不缺能人,那么怎么样把他找出来?这个标准郑永年是觉得还是很重要。又要爱国,又要有能力的人。
综合媒体报道
编辑:莫洁莹
校对:邸倩
监制:连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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