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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敏｜香港浸会大学中医药学院院长

中医药是中华文明沉淀五千年的智慧瑰宝，其传承与发展关乎文化命脉与民生健康。我于2001年8月来到香港，加入香港浸会大学中医药学院执教，亲身见证并参与了香港中医药迈向法制化、专业化、国际化的高质量发展的非凡历程。2025年，我受命出任浸大中医药学院院长，适逢香港中医医院启用、政府中药检测中心永久大楼落成，以及首份《中医药发展蓝图》颁布，标志著香港中医药事业进入一个集医疗服务、高等教育、科研创新与产业推动于一体的崭新发展阶段。在此历史性时刻，我仅从香港中医药的高等教育、科研创新、临床服务的三个角度，回顾来路，剖析当下，展望未来。

回归之后：中医药行业进入规范化

中医药在香港社会扎根深厚，从广东人饮食文化中的饮用汤水、凉茶等习惯就可见一斑。惟当年法制法规尚未完善，导致中医药发展受到限制。直到1997年香港回归祖国以后，在国家和特区政府的大力推动下，中医药规管体系日趋健全，行业发展走向规范。1997年，卫生署设立中医药事务部（现称中医药规管办公室）；1999年，政府制定《中医药条例》，确立中医的法定地位及中药规管制度，并成立“中医药管理委员会”，专责中医执业资格试、中药商领牌及中成药注册。自2013年起，政府先后成立“中医中药发展委员会”、“中医药处”、“中医医院发展计划办事处”，以及于2023年增设“中医药发展专员”职位，持续投放资源，积极推动中医药的发展。

特区政府亦实行了大量措施推广普及中医药服务。例如，将中医基层社区服务纳入“长者医疗券计划”，令使用中医药服务的长者人数按年增长，2025年申领金额更接近12亿港币①；推动并常规化“中西协作计划”，将中医药服务引入公立医院，至今中西协作服务点增至67个，涵盖六项指定病种，为患者提供不同的治疗选择。

在政策引导与社会需求的双重驱动下，香港中医药专业人才数目持续攀升。根据香港医务卫生局的统计，截至2025年11月，全港注册中医师人数达10,842 名，超过九成在私人市场执业，服务遍布港九新界。对比1995年的“香港中医登记计划”所录得的6,890位合资格中医师，其中仅2,888人为中医学院全科毕业生。三十年间，香港中医从业人数显著增长，专业背景亦大幅提升，清晰反映出行业正在走向正规化和专业化。此外，香港的中药从业人员约9,800名、相关中药企业2,040家，销售总额达283亿港元，显示香港中药产业日益蓬勃。

高等教育：中医药人才培育的摇篮

香港中医药行业的持续发展，除了倚仗政策扶持，更有赖于完善的中医药高等教育体系作支撑。1998年，特区政府资助香港浸会大学开办全港首个全日制中医学学士及生物医学理学士双学位课程。随后，香港中文大学及香港大学相继于1999年及2000年开办中医学学士课程，人才培育体系日渐完善。其中，香港浸会大学的中医药课程涵盖了学士、硕士、博士及持续进修多个层次，培育阶梯最为全面，配合并满足了香港中医药事业长远发展的需求。

香港中医药高等教育的目标，不仅仅是传授中医经典理论与临床的辩证论治，更在于培养具备现代科学的批判性思维、国际化视野与转化创新能力的综合型人才。浸大中医药学院获教资会资助首创全港六年制中医学及生物医学双学士学位课程及全港唯一的全日制中药学本科课程，课程融古通今、汇通中西，学生除了需深入学习中医经典理论与临床科目，同时需要掌握扎实的解剖、生理、病理、药理等现代生物医学知识。这种跨学科教育，使学生能够同时理解中西医学的不同思维模式与优势，为未来奠定坚实基础。临床培训方面，学生获安排到学院辖下的诊所跟诊见习，同时到广东省中医院进行毕业实习。随著香港中医医院投入服务，预计本港的中医学生最快可在2026年9月到香港中医医院见习。经过二十八载的春风化雨，学院已发展成为粤港澳大湾区乃至国际上重要的中医药人才培育的摇篮之一。截至目前，我们已为行业培养了超过4,200名毕业生。他们遍布于香港的立法机关、政府部门、医疗机构、高等教育、科研单位和药业管理等各个领域。当中不少毕业生已经成为独当一面的行业领军人物，推动著香港乃至大湾区整个中医药行业的传承、创新与可持续发展。

湾区协同：深化专病诊疗与人才交流

随著国家推动大湾区一体化发展政策的实施，香港与内地中医药领域的交流日益频繁。为应对本地对中医专科人才的需求，香港积极吸纳内地专家资源、借鉴内地丰富的临床经验。特区政府多管齐下推动人才发展，支持本地中医师参与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的“中医高级临床人才培训计划”和香港医管局的“中医培训奖学金计划”，并鼓励香港中医师参选中医药国家级人才项目，致力提升本地人才的专业水平。例如，担任浸会大学协理副校长（临床中医药）的卞兆祥教授荣列“2024年岐黄学者”；客座副教授钟丽丹亦于2021年获选为“青年岐黄学者”。这些成就标志著香港中医药人才正逐步提升至国家级水平。

在中医临床学术经验交流与传承方面，学院举办“中医名家论坛——专科专病系列”，邀请多位内地中医各科权威分享真知灼见，促进学术对话与经验传承，同时也提升了社会各界对中医专科治疗的认识。此外，浸大中医药学院成立“名医传承工作室”，定期邀请全国名中医及资深专家教授来港，通过亲身指导、病例研讨与临床带教，向浸大医师传授宝贵的诊疗经验与辨证心得，提升临床辨证论治的水平与能力。

学院亦积极参与大湾区的大型中医药学术交流活动。2025年12月，香港承办“第七届粤港澳大湾区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大会”，集大湾区三地九市及海外中医药专家、学者、卫生官员和业界代表出席，共同探讨以大湾区的协同创新优势，提升香港在国际中医药舞台的地位。会上，本人代表浸大中医药学院，与多所内地高校及医院，就教学、研发及实习安排签署了多项合作协议。

科研创新：引领中医药现代化与国际化

中医药的持续发展不仅是传承，更应著眼于创新。大学作为知识的传承与发源地，肩负著推动科研创新的使命。当前全球中医药研究正呈现前所未有的活力。根据浸大与国际学术数据机构爱思唯尔（Elsevier）2025年合作发布的全球首份中医药科研分析报告，分析了2014至2023年间的逾20万篇文献，全球中医药相关文献的年均增长率高达10.6%，远高于全球科研平均3.9%的增长率。该报告揭示中医药研究涵盖医学、生物化学、遗传学、药理及药剂学等各个学科，展现出显著的跨学科融合与国际合作趋势，部分研究成果更已获政策文件引用，对社会及政策制定的影响深远。这不仅证明了中医药研究的科学价值得到国际学术界日益认可，也为相关资源配置与政策规划提供了客观而有力的数据。

在中医药发展的新浪潮中，香港的高等院校凭借其国际化优势、严谨的科研规范与先进的设施，扮演著独特而积极的角色。香港学者的科研贡献尤为显著。过去十年，浸大已出版了超过1,700篇相关研究文献，其中近三成的论文引用次数位列全球前10%，彰显著学院的研究实力与国际影响力。学院的研究聚焦三大领域：“精准医学和临床表型组学研究”、“转化医学与创新药物发现”及“中药鉴定及检定”。充分运用前沿技术，携手顶尖科研人员，以创新的方法探究传统中医药学，创造崭新技术，推动成果转化和应用。学院辖下的十三间研究中心，齐心应对全球健康挑战。学院通过定期举办如“自噬、老化、癌症与神经退行性疾病研讨会”、“国际创新药物研发高峰论坛”、“香港名贵中药品质控制高峰论坛”等国际性的学术会议，携手全球顶尖学者，深入探讨前沿科学问题，推动各领域的国际合作与知识创新。

这一系列科研实践的蓬勃开展，离不开特区政府的前瞻性支持。自2019年启动“中医药发展基金”，已累计投入十亿港元，不仅资助研究项目，还提供专业数据库、文献检索平台，促进知识交流，推动行业发展。学院的多个临床研究、创新研发和学术活动都受惠于基金支持。在政府支持和学术界的持续投入下，香港的中医药科研成果才能高效转化落地，进而为产业与服务升级，最终扩展整个中医药行业的版图。

研究转化：从象牙塔到落地应用

中医药的现代化发展，核心在于将深厚的中医传统智慧与前沿科技成果相结合，转化为符合国际标准的健康医药产品与服务。受惠于特区政府“InnoHK”的支持，浸会大学于2020年成立了香港首间“中药创新研发中心”。该中心的核心使命，正是聚焦提升中医药的临床前与临床研究水平，并致力于将前沿科研成果转化为达致国际标准的医药产品，把象牙塔中的基础研究推向市场，实实在在造福社会。

香港的中药研发实力屡获得国际认可。当中最具代表性的，当以浸大“中药创新研发中心”研发的治疗长者功能性便秘的新药CDD-2101，该药物已在美国完成第一期临床试验；结合临床案例与现代科学研究，利用中药皱皮木瓜中的有效成分用于治疗罕见的“肌原纤维肌病”的CDD-2107，是香港首款获美国食品及药物管理局（FDA）“孤儿药”资格的植物药。另外，学院的研究团队运用现代生物技术，成功开发了两种针对罕见骨骼疾病的适配子（Aptamer）药物：一种用于治疗成骨不全症（俗称“玻璃骨”），成为香港首种获FDA“孤儿药”认定的药物；另一种针对“X连锁低血磷性佝偻病”的药物，更同时获得了FDA“孤儿药”及儿科罕见病认定。这些都标志著浸会大学在中药新药研发的国际化方面取得了重大突破。

香港的科研转化不止步于新药研发，应用亦延伸至大健康产业和中药鉴定服务。学院研发的天然化合物“二氢白藜芦醇”，获成功注册为中国化妆品新原料，实现香港在该领域“零的突破”。而本人负责的跨国籍科研团队也正根据多年来在神经退行性疾病方面的研究，开发脑健康保健品，推动科研成果转化为向日常健康管理产品，拓展中医药在大健康领域的应用。

济世惠民：从社区服务到公共卫生担当

中医药临床服务始终是行业发展的落脚点。过去，香港中医药在应对重大公共卫生挑战中展现了独特的疗效，其角色已从传统的社区健康服务，拓展至公共卫生体系的重要担当。尤其在新冠疫情期间，中医药介入预防、治疗与康复，其确切成效获得了香港社会各界的广泛认可。这场“战疫”不仅拉近了中医药与公众的距离，更大幅提升了香港市民对中医药“治未病”及整体观念的认受性。当时，浸大中医药学院积极履行社会责任，在疫情的关键时刻，迅速转化为切实可靠的服务力量，为市民提供快速、专业的中医药服务，展现了香港中医药高等院校的实力与担当。

随著香港中医医院的正式启用，香港中医药服务整体格局将直接升级。一个以中医医院为核心、联动大学教研诊所及十八区中医诊所，形成“临床─教学─科研”一体化协同生态。这标志著中医药服务将从过往相对分散的模式，迈向系统化及高水平发展的新阶段。学院自1999年创立第一间诊所以来，已发展为八间直属及七间合办诊所，累计服务接近400万人次。优质专业的临床服务和网络已成为了重要的中医临床教学与科研基地之一。凭借浸大中医贴近社区、服务灵活、擅长健康管理的优势，我们将与中医医院在转诊、专科协作、人才培养、临床研究及“治未病”服务等方面开展深度合作和互补。通过这种高效协同，我们将共同构建更加完善的中医药健康服务体系，推动香港中医药服务水平整体迈上新的台阶，更好地守护每一位香港市民的健康。

中医药文化传播与普及

特区政府积极向公众传递正确的中医养生知识。医院管理局推出专门的网上健康平台，持续宣传中医药防病保健知识；医务卫生局自2024年起举办“香港中医药文化节”，通过多元化的活动提升市民对中医药的兴趣与认知，营造社会层面的文化氛围。

为配合政府倡导，香港社会各界团结合作、致力推广中医药文化。高等院校的师生亦积极参与其中，将专业知识带入校园与社区。学院为中小学的中草药园提供规划设计及指导，将抽象的理论化为触手可及的绿色课堂；亦连续多年参加香港花卉展，将本地常见的中草药及植物药呈现给广大市民。学院定期在中小学校园、社区举办讲座及工作坊，向年轻一代普及正确及安全的中医药常识。为进一步让中医养生智慧融入市民日常生活，学院已推出了多个图文并茂的资料库，包括：“药用植物图像数据库”、“中药材图像数据库”、“中药方剂图像数据库”、“中药标本资料库”以及最新推出的“中医饮食养生图像资料库”，免费开放给公众参考。

推动中医药知识国际传播，香港学者当仁不让。由学院荣休教授赵中振与教学科研部副主任陈虎彪教授倾力编著的《中药材鉴定图典》，正是香港中医药高等教育界将中药知识推广普及到国际社会的经典案例。该书收录了四百余种常用中药材的特征、产地、药用资讯等内容，自2010年首次出版以来，该书已被译为英语、日语、韩语、德语、俄语等十余种语言，在全球多个国家及地区发行，成为国际药学、植物学及中医药领域广泛使用的参考典籍。这部扎根于香港的学术巨著，反映了本地中医药卓越的研究水平，将中药知识从香港带向世界，彰显香港在中医药国际化进程中的独特影响力与桥头堡作用。

把握机遇：开创香港中医药新格局

伫立于行业的新高峰，香港中医药发展已是服务香港市民健康、贡献全球公共卫生体系、融入国家发展战略的重要一环。面对未来，我充满信心与盼望。香港浸会大学中医药学院将坚定配合国家及特区政府的政策，全力支持《中医药发展蓝图》的落实，与业界同仁们齐心协力，为中医药的传承创新和香港市民的健康福祉保驾护航。

人工智能驱动中医药现代化。人工智能（AI）正重塑整个医疗健康领域，影响并推动著中医药教育、临床及产业等多方面的发展。目前，AI虽尚未可替代中医辨证论治的“望、闻、问、切”，但其在提升整体效率、辅助决策方面的价值已日益彰显，加快应用势在必行。未来，教学上运用人工智能技术，将更有效提升学生的学习效率，我也正带领相关项目，希望尽快将技术融入课程设计与临床模拟，帮助学生更有效掌握中医思维与诊疗逻辑。临床上，AI可加快分析及整合电子健康记录，辅助辨证，提升诊疗精准度与效率；在产业链中，AI的角色更是不可或缺，智能化中药材种植与生产监控，可全面保障中药的品质与安全，强化香港中药产业的国际竞争力。作为中医药高等教学的先驱，学院积极推动相关交流与合作，于2025年9月联同紫荆文化集团合办中医药国际峰会，邀请了柬埔寨政府、内地和香港医药企业及学术界代表，探讨如何善用AI处理及分析庞大数据的优势，推动中医药现代化和国际化。展望未来，我们将持续深耕细作，推动人工智能与中医药的深度融合。

数字健康引领中医药发展。未来医疗发展方向，离不开数字化。特区政府鼓励中医使用医健通，随著中医医院启用，中医资料互通范围逐步扩大，加强资料共享。电子健康纪录和大数据分析将有助发掘新的临床证据、评估服务成效及安全，优化服务流程，对政策规划、医疗护理协调及病人福祉带来长远裨益。未来，我们支持设立完善的数据收集机制，并深化数字健康的临床应用。

宏扬大健康生活理念。“上工治未病”源于《黄帝内经》，强调预防胜于治疗，与现代健康理念符合。与西医体系重视“医”和“药”不同，中医更承载了文化底蕴与宏观的生活哲学。对基层市民而言，面对医疗成本高昂，更应注重未病先防。学院将持续推广“大健康”理念，结合传统中医智慧与现代健康管理，倡导中药调理、食疗养生，并推动适合不同年龄与体质的运动，如太极、八段锦等，以促进气血流通、增强体魄，实践“天人合一”的整体观。中医药人的终极目标，是将整体养生观念融入日常生活，守护公众健康，从“治疗疾病”到“管理健康”。

以高标准引领中医药迈向全球。香港背靠祖国、联通世界，具备引领中医药标准国际化、推动高品质产业“出海”的独特优势。浸大副校长（研究及拓展）吕爱平教授获委任为世界卫生组织新成立的“传统、补充与整合医学战略与技术咨询小组”（STAG-TM）成员，在国际平台上为中医药发声，推动中医药的科学价值与实践经验获得全球认可。香港凭借严谨的规管体系与国际认可的科研检测能力，致力深化《香港中药材标准》的科研工作，并积极参与世界卫生组织等国际标准的制定，旨在推动本地标准与国际标准接轨，打造“香港制造”的金字招牌。

回望“十四五”期间，香港中医药交出了亮丽的成绩。这份成绩，包含了无数香港中医药工作者的默默耕耘。展望“十五五”，香港中医药这艘大船正蓄势扬帆，开启新征程。传承岐黄薪火，推动守正创新，服务国家所需、香港所期，是时代赋予我们的责任。香港浸会大学中医药学院愿作船舵，在国家与特区政府的引领下，与社会各界同心协力，破浪前行。我们坚信，凭借“一国两制”的独特优势，香港中医药必将融入国家发展大局中，不仅守护公众健康，更要承载中医药文化与智慧，扬帆出海。

本文发表于《紫荆论坛》2026年1-3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