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教育即将迎来一场意义深远的制度变革。二零二八／二九学年起，教师执业证书制度正式实施，全港在职教师须每三年续牌一次，并完成一百五十小时专业进修。消息公布以来，学界讨论不绝，有期待，也有疑虑。细阅各方论述，再环顾世界主要地区的师资治理经验，笔者深信这项延宕多年的改革，是香港教师专业化进程中不可或缺的一步；而前线持份者提出的种种实施隐忧，更须以细致务实的态度一一化解。

为甚么我们需要教师执业证书制度？

现行制度下，教师一经注册，资格便终身有效。这套“一次性认证”的模式，在数码教学、人工智能辅助教育、强制举报虐儿等新政策层出不穷的今天，显然已追不上时代步伐。教师执业证书制度强制每三年续牌一次，与国际趋势同频共振——新加坡教师每年须完成不少于一百小时培训，英国实施校内绩效评核与注册挂钩，日本推行十年期执照更新制度，美国纽约州则规定专业证书每五年续证、期间须进修一百小时。这些经验反复验证：持续专业发展是提升教育质素、巩固社会信任的必由之路。

更值得我们借镜的，是国家在教育强国建设中的顶层设计与基层实践。国家教育部《中小学教师资格定期注册暂行办法》自实施以来，已建立起五年一周期的定期注册制度，明确将师德考核、年度考核、培训学时三大维度作为续证核心要件。这套制度运行逾十年，覆盖全国公办学校在编在岗教师，并逐步延伸至民办学校，形成了一套“首次注册—五年定期注册—注册不合格退出”的完整闭环。更重要的是，内地制度并非止于“核查”，更指向“发展”——从“合格”到“骨干”再到“专家”的三阶梯人才路径，让教师在续证过程中看见清晰的专业进阶。这与香港现行教师晋升体系有极强的互补空间。

从宏观层面看，制度更提供了一幅清晰的师资图谱。全港现有十六万注册教师，实际执教者仅七万，大量“雪藏牌”令当局难以精准规划培训资源。执业证书制度强制在职教师申领续牌，教育局将首次掌握教师队伍的真实轮廓——年龄分布、学科结构、流动趋势——这正是国家“十五五”规划所强调的“统筹教育强国、科技强国、人才强国建设”的基础性工程。为香港建设国际高端人才集聚高地，一支结构清晰、持续进化的教师队伍，是不可或缺的基石。

国际与内地经验值得参考

然而，政策从文件走进校园，从来不是一条直路。综合中学校长会意见书及各方反馈，制度落地之际，有六个关口必须慎思细察。而每一道关口，国际与内地经验都可为我们点灯探路。

续牌周期：三年与五年的取舍。局方表示三年周期“已深思熟虑”，五年将落后于世代更替。但内地五年一周期的制度运行平稳，日本十年续证、每年仅需三十小时进修，加拿大艾伯塔省更设“临时—永久”两级制——教师累积两年全职教学经验且通过评审，即可领取永久证书，此后毋须续牌。这启示我们：周期的长短并非绝对，关键在于与教师职业周期、学校运作节律相匹配。笔者建议，现阶段接纳三年为原则周期的同时，设立个人酌情机制，并在制度运作三年后，参考内地五年制的实践经验，审慎检讨是否延长周期，让政策在专业要求与人情关顾之间取得平衡。

行政配套：避免每年九月的发牌混乱。这是前线校长最深的忧虑。若全港学校须在每年五至八月，同时为留任教师续牌、为新入职教师注册及申请执业证，以现有人手根本无法在开学前完成海量审批。内地“全国中小学教师资格定期注册管理信息系统”的运作经验值得借镜：统一平台、网上申报、县级初审—市级覆核—省级终审的三级审批架构，并明确规定受理截止后九十个工作日内完成审核。更重要的是，内地制度容许教师“持证求职”，不必待受聘后方可申请。笔者建议，香港宜订明教育局审批承诺时间，并开发智慧化电子平台，将续牌申请分流至全年，避免每年九月沦为行政灾难。

法律定义：厘清“通常居港”与“刑事罪行”的界线。制度要求申请人“通常居于香港”，但居于大湾区每日跨境上班的教师是否合规？局方仅称“获聘或声明未来十二个月在港生活”即符合。参考内地对教师任职资格的属地管理原则，建议以税务居民定义或每年在港居住日数作客观标准。另刑事纪录申报方面，内地《教师资格定期注册暂行办法》明确将“违反《中小学教师职业道德规范》影响恶劣”列为注册不合格的法定情形，而轻微交通违例等与教学操守无关的罪行，一般不影响注册。教育局须及早公布清晰指引，避免前线教师因资讯不明而陷入焦虑。

代课教师与退休回流机制。新例下长期代课教师须持证上岗，但日薪代课往往属临时性质，累积日数连校方也难掌握。内地福建、江西等地的实施细则，已明确将编外聘用合同教师、代课教师纳入定期注册范围，其操作经验对香港有直接参考价值。笔者建议，参照“雪藏牌”教师仅须六十小时培训即可重领执业证的做法，为退休教师、非现职教育工作者设立“回归培训捷径”，并明确豁免短期代课——例如连续不超过十五天、全年不多于三十天——的持证要求。

教师支援：从硬指标转化为专业投资。 局长以“投资在自己身上”鼓励教师看待进修，立意虽好，但前线工作量沉重是客观事实。内地在此方面的制度设计更见细致：每五年三百六十学时的培训要求，可透过省级教育行政部门认可的多种形式累积，包括校本教研、企业实践（中职教师每五年到企业实践累计不少于六个月）、远程培训等。更值得香港借镜的是“名师工作室”模式——由资深骨干教师领衔，发展校本及区本专业学习社群，让培训成果直接转化为教学创新。笔者建议，将电子平台的功能从“计算时数”延伸至“配对课程”，扩大“T-卓越@hk”奖学金及本地课程学费资助名额，并向学校提供代课津贴，释放教师参与全日培训的空间。

申诉与监察：独立的续牌上诉机制。 这是制度公信力的最后防线。内地《中小学教师资格定期注册暂行办法》第二十四条明确规定：“教师资格定期注册申请人对定期注册结果有异议的，可依法提出申诉或者行政覆议”。各省实施细则进一步要求，注册结论建议须在申请人所在学校公示不少于五个工作日，公示期内有异议者，由注册机构依法组织调查。笔者建议，香港可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在教育局内部成立独立的“教师执业资格审裁小组”，成员包括现职校长、教师代表、法律界人士及社会贤达，处理争议个案，让制度既有刚性，亦不失温度。

上下一心，携手同行

教师执业证书制度，是香港教育专业化进程中的一道分水岭。它终结了终身注册的惯例，为持续进修与专业评核注入了制度化的动力。站在国家“十五五”规划开局之年的历史节点，这项改革更肩负着特殊的时代意义——香港教育要积极对接教育强国建设蓝图，回应“培养什么人、怎样培养人、为谁培养人”的根本命题，一支与时并进、结构优化的专业师资队伍，正是最坚实的底盘。

笔者全力支持这项改革，深信它能为下一代守护一支与时并进的教师队伍。然而，政策成败，不在条文之完美，而在执行之细致。值得庆幸的是，我们并非在黑暗中摸索——内地五年定期注册制度的十年实践，新加坡、日本、英国、北美各地的多元模式，都为香港提供了可资参照的坐标。距离二零二八／二九学年尚有两年过渡期，教育局当善用这段宝贵时间，吸纳校长会及前线教师的实务智慧，借鉴国际与国家的成熟经验，将制度打磨成一把既锋利、亦顺手的专业量尺——它能筛去不合时宜的惯性，更能托起每一位愿意与时并进的教育工作者。

教育的初心，从来不在证书，而在人。愿这项制度，能让教师的专业之路走得更稳、更远。

（作者为创知中学校长、北京师范大学兼职教授、华南师范大学客座教授黄晶榕博士，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