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栗强

入宋求法的日本高僧荣西和尚学成归国后，借著为宿醉头昏的幕府将军源实朝疗疾的机会，呈上自己刚刚修改完成的《吃茶养生记》。在这千古名作中，有一段文字却是饱含争议至今不休，甚至愈演愈烈：

是故《本草拾遗》云，「止渴除疫」云云。贵哉茶乎！上通神灵诸天境界，下资饱食侵害之人伦矣。诸药唯主一种病，各施用力耳，茶为万病之药而已。

争议的内容有两点，都集中在「茶为万病之药」的说法上。

首先，这是我国唐代的陈藏器在其《本草拾遗》中最早提出的，还是出自荣西这位日本和尚？由于古文排版的问题，粗粗看来，似乎两种解释都说得通。日本学界通常认为，只有「止渴除疫」这四个字是《本草拾遗》的原文；而中国多数学者长期以来则默认上述所有文字，也就是包括「茶为万病之药」的提法，都是荣西和尚引用陈藏器的话，只有竺济法等少数茶人在近些年经过仔细核对文献，才开始撰文表达了与日本学界相似的观点。

以今考之，无论是「茶为万病之药」还是「止渴除疫」，在现存的《本草拾遗》中都是找不到的。从《吃茶养生记》的原文判断，「止渴除疫」之后的「云云」二字，是引文结束的明确标志。这么判读，在无法从其他版本的文献中找出进一步相关记录前，我们只能暂时以「荣西首倡说」为更近正确的答案。「茶为万病之药」，最迟相当于我国宋代的日本平安时期就已经由求法于华的荣西和尚而得以明确。

争论的第二点，「茶为万病之药」是一种文学上的夸张，还是实际临床疗效的表达？这是涉及茶疗使用的关键问题。在这一点上，陈椽、竺济法等人的看法一致，认为茶叶成分虽然复杂，或许可以治疗多种轻病，但从效量分析上看，这些成分含量不高，在日常饮茶的合理量范围内的作用不会太大。这当然是站在现代医学和药理学角度上的无争之辞。以此而论，「茶为万病之药」只能是「单凭主观想像」的「夸张之语」。而林乾良、卫明等，则持不加思索，不予解释就直接认同的态度，指出「万病之药」是对茶叶药用价值的高度总结，「了不起的至理名言」。考虑到林、卫二位作者分别是高等中医院校教材《中药学》的主编和香港浸会大学中医药学院的领军人物、香港学术及职业资历评审局学科专家，各自在其专业领域都做出了无可替代的突出贡献，他们的这种态度究竟是怎样产生的，其内在逻辑如何，是笔者本文考虑的重点所在。

其实，稍加凝视就会发现，持夸张说者多数受教育和工作背景集中在茶学专业领域，而「认可说」的持有者则多数与中医学背景相关。这就不难推测出，将「茶为万病之药」视为不必证明自然成立的态度，其背后的潜在依据，应该包括实际的疗效经验、传统的中医药学理论和崇古、信古风气的三重加持。也只有在这样情形下，才会天然地认为古人所说「茶为万病之药」，可以直接引用，根本不需要加以解释。

我国全民大部分人的崇古信古作风自不待言，而在医疗实践上，包括笔者在内的不少中医，也确实都有使用茶疗帮助患者改善身体状况，针对各种情形下不同疾病取得疗效的经验。可以想像，像林乾良、卫明这样擅长茶疗的大医前贤，这方面经验更不会少。真正需要说明的关键环节，集中在中医药传统理论的用药方法和茶品作为药物的特征属性上。

传统的中医药学没有针对药物成分加以化学分析的条件，并不是从药物中的有效成分出发指导医疗的，采用的是，直观感受，取象推演和实际经验相结合的朴素方法。在理论上主要包括药物的阴阳五行、气味、归经，升降浮沉、补泻虚实、炮制配伍等内容。而茶作为一种极为特殊的植物本草药材，恰好能够覆盖到上述中医药学理论的方方面面，也就是可以覆盖到适合人体各种情况下的使用需求，所以就有了「茶为万病之药」的说法。下面从这几个方面简单加以说明。

一、茶品会因产地、制作、仓储、配伍而呈现不同属性的「气」。气味归经中的气，是基于阴阳学说的重要中药学理论，通常也被称为「四气」或「五气」，指的是温、热、寒、凉。中药学中的「气」是渐变的连续存在，只在程度上有所不同，所以历代本草书上经常有寒、微寒、温、大温等记载，还有偏胜之气不显、性质和缓的「平性」，这些都可以从药物作用于机体所发生的反应中表现出来，并且很早就被古代医家整理出规律。《内经．至真要大论》说「寒者热之，热者寒之」，《神农本草经》上说，「疗寒以热药，疗热以寒药」，都是在讲寒病用热药，热病用寒药的治疗原则。具体到茶，《唐本草》说它微寒无毒，《中药大辞典》说它性凉。唐代的微寒大体上相当于后世的性凉，可见这一说法是古今一致的，可以得出「茶性本凉」的结论。但另一方面，茶叶在存放过程中寒凉之性会逐渐退去，甚至在一定的存放条件下可以转化为平性乃至温性，而且不同产地的茶也有不同的寒热属性，特别是云南的普洱茶和福建的武夷茶，自古以来的地方史志和医药本草书中都多有表示说，其他地方的茶性寒凉，只有这些地方却偏于温热。再加上制茶工艺的不同，把茶视为中药，那就是炮制手段的差异，在若干茶品中的热性会表现地更强。陈椽在《茶药学》中说，「乌龙茶经长时间炖火，吸热比红绿茶多，是暖性的茶」，有一定道理。

还有，茶叶最宜配伍，在古代时往往会与其他药材合剂使用，以达到对身体健康有所帮助的效果。从《禅院清规》等古籍记载看，当时从日本来中国的荣西和尚所经历过的茶，大部分情况下应该都是与其他中药配伍使用来呈现的，甚至是将茶和其他药物合为丸散膏丹制药法中的丸状或片状药剂直接投入口中咀嚼。这种配伍制剂的做法，在保留茶性茶味的同时，可以进一步突出其所蕴藏「气」，以适应不同阴阳状态下的人体需求。

简单说，大部分茶性凉，有些品种甚至更寒，但也有一些特殊产地的茶是温性的；按照中药陈化理论，茶之凉性会随著日常存放逐渐减弱乃至趋于平性，合理的制作和仓储转化还可以导致温性乃至大温茶性产生；而通过茶之配伍，则能够使得茶品之气涵盖到更广泛的范围。这样看来，和大部分中药只有专一之气不同，茶是可以遍于诸气的特殊本草。

二、五行理论下的茶不光遍于诸气，而且遍入五脏，可以通行全体。中医的人体机能理论，从五行学说出发，以五脏统人体机能，以五味对应五脏，以五行属性为桥梁，建立起外在之味和人体全体的完整联系。《内经．素问．藏气法时论》「辛散、酸收、甘缓、苦坚、咸软」，将五味的作用进行了归纳；《素问．宣明五气篇》「酸入肝、辛入肺，苦入心，咸入肾，甘入脾」，将五味对应在五脏上，进而统理全身。到了后世医家那里，又针对不同药物在人体中发挥作用的主要适应范围，创造性地总结出归经之学，将药物的作用与脏腑经络上的关系密切结合，以说明某药在某些脏腑经络的病变中起主要作用的情形，从而解决了实际运用上某种药物泻心而不泻肺，或者是补肾者不能补脾的这一类问题，但其本质仍然是以五行诸味的五脏理论为基础。大部分中药都是专入一脏或某几脏，而茶在药物属性上却具有极为明显的普适特征。著名的药学经典《雷公炮制药性解》中说茶「入心、肝、脾、肺、肾五经」，这等于是遍入五脏，从而也就可以通行全体了，于是为茶疗万病进一步提供了中医药学认识上的依据。

三、茶的升降沉浮、虚实补泻和卫气营血。升降沉浮、虚实补泻和卫气营血是中医用药理论中极具特色的一组概念。其中升降与浮沉相对，凡是升浮的药物都是主上行、主外散、主升提等作用，属阳。而沉降药物则主下行、内向，有收敛、渗泄、清热、泻下等作用，属阴。气和味是药物的基本属性，升降浮沉是在基本属性上的细致表达，都属于阴阳学说，所以《本草纲目》说「酸咸无升，甘辛无降，寒无浮，热无沉，其性然也」。茶既具足诸气、诸味，自然可以通过不同的制作和煎煮服用方法，将升降浮沉的不同作用呈现出来。至于虚实补泻和卫气营血，这些都是不同时期医家对人体疾病的总结，特别是卫气营血学说，是清代温病学派和宫廷医学的专家们天才性的创造，把人体疾病发作的深浅程度做了划分。从浅到深分别为卫分、气分、营分、血分，再配以不同的选择用药和给药方式，使祖国医学的疗效达到了一个显著的高峰。这些也都可以利用茶来完成。完成的方式主要是选茶、制茶，配伍和服用等方面的不同。

中医说，「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所谓急则治其标，就是说当症状产生时，选用特定的气味、归经、升降沉浮等用药手段，来达到快速缓解目的，是治已病的手法；而缓则治其本，则是针对人体情况差异，同样也是利用气味、归经、升降沉浮等手法来选取适合经常服用的饮食，是治未病。中医药角度来看茶叶，虽然是可以标本兼治的，但针对大部分饮茶者都不是中医药学专业人士的现实情况，还是应该更多考虑「治其本」、「治未病」的部分。笔者更强调的也是通过茶饮来改善人体，增强对疾病抵抗能力的手法。

概括起来，茶之为用，可以具备酸、苦、甘、辛、咸、淡、涩、滑诸味，温、热、寒、凉、平诸性，入于五脏，兼顾阴阳，可升、可降，可深、可浅，既能开宣卫气，又能深入营阴，既能治已病之标，更能治未病之本。在这种认识下，传统中医才提出「茶为万病之药」的学说，而且疗效显著，远传海外。这些粗看起来神奇入妙的内容，如果稍微仔细了解一些中医药和茶的知识，就会发现这恰恰是在我们日常生活中都特别容易入手的方法，而且往往会呈现出意想不到的惊喜效果。限于篇幅，具体茶品与不同气味归经的对应关系内容，将在今后杂志中予以表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