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四十三年前,一个年轻人背负行囊,循著《本草纲目》的指引,走进大别山深处,只为探寻一味名叫“辛夷”的中药。他未曾想到,这一次考察,竟让他与一片隐秘的玉兰林结下不解之缘,更由此发现了一个被载入《中国植物志》的稀有物种——罗田玉兰。四十三年后的今天,当玉兰花再次在山野间绽放,他已是霜染双鬓。怀著对师恩的感念、对故人的牵挂、对科学的敬畏,他再次踏上那条蜿蜒的山路。这是一次对青春岁月的回望,更是一场跨越半生的科学朝圣。本文将记录这段关于发现、命名与重逢的传奇故事,致敬那片依然生机勃勃的土地,与那些永不凋零的木兰情缘。
(一)启程
2024年12月25日,我前往武汉参加李时珍中医药大会。会前有一天的报到时间,机会难得,我想利用前面这大半天的时间去看望老朋友。
当日,我搭乘最早的航班到了武汉,与专程赶来的刘军锋教授、梅全喜教授、张志杰教授和浣一平导演在机场集合,大家不顾冬季天寒,马不停蹄,直奔大别山深处的罗田县。

罗田县位于鄂东北大别山腹地,与李时珍的故乡蕲春县毗邻,两县同属黄冈地区。罗田是我科研的起步之地,也是1983年新种罗田玉兰的发现地。
白驹过隙,转眼间近42年过去了,我时常念起,当年鉴定罗田玉兰的那棵老树和那片玉兰林是否还在?曾经帮助我的老场长和向导是否安好?我太盼望能再次见到他们了!
(二)回眸
1982年2月,我从北京中医学院(现北京中医药大学)完成学业,随后考入卫生部中医研究院(现中国中医科学院)。在这里,我有幸拜我国生药学和本草学的一代宗师——谢宗万教授为师,开启了为期三年的硕士研究生生涯。

(三)结缘辛夷
经过一年的基础课程学习,谢老师向我建议了三个专题:紫草、旋覆花和辛夷。我想,紫草分布在新疆与西藏,太远我可能跑不过来。旋覆花是菊科的草本植物,太多太乱不好认。我还是选一个移动不了的多年生大树吧。于是我将辛夷作为研究课题。根据《本草纲目》的记载,辛夷在我国南北广泛分布,且品种各异。有的品种是先开花后长叶,而有的则是花叶同放。这一线索激发了我的好奇心。
1983年春节前的1月30日,我怀著满腔热情,踏上了辛夷的野外考察之旅。这一趟行程历时89天,我与辛夷的缘分就此开启。

(四)伏牛山区遇辛夷
辛夷为治疗鼻炎的常用中药,早在《神农本草经》中就被列为上品,“久服、下气、轻身、明目、耐老”。辛夷属于多基原的中药,来源为木兰科木兰属多种植物的花蕾,主要分布在河南、湖北、安徽和四川。
我的第一站,便是河南南召境内的伏牛山区。只见高高的大树上,枝头上满是摇曳的辛夷花蕾,仿佛在向我招手。当地的农民用拇指粗的绳索缠绕在十几米高的树冠上,无畏地攀缘而上。辛夷的经济与药用价值都很高,但采摘的过程却异常艰难,令人心悬。
看著这些高耸的树冠,我不禁担心:如果不小心跌下树来,后果不堪设想。当地农民告诉我,每年收获辛夷的季节,总会有人跌伤,甚至造成残疾。但在当年,一市斤辛夷的收购价为9元人民币。南召当时是国家级贫困县,我看著地上一篮篮的辛夷花蕾,深深感受到这些花蕾浸透了药农的辛勤汗水,更是当地人一年生活的希望。

(五)大别山的辛夷
在河南和四川的考察中,我转悠了将近一个月,市场上的辛夷样品也收集了50到60个,涉及的原植物有四五种。其中,有一个来自湖北的辛夷种类,引起了我的注意,顺藤摸瓜,我才发现,这个独特的品种竟源自大别山。
大别山是我国中东部地区最重要的山脉,是长江流域和淮河流域的分水岭。小时候,我曾看过老电影《风雪大别山》,心中对这片土地充满了向往。于是我毫不迟疑,赶赴湖北。
记得那一天是2月28日。早上7点半,我从汉口出发,经历了大半天的长途汽车颠簸,到下午2点多,终于抵达了罗田县城。第二天,天还未亮,我又转车前往一个叫三里畈的小镇。从那里开始,就只能步行了。我跟著向导,爬了大约二三十里的山路,直到下午才抵达了目的地,大别山脉蕙兰山东南面的黑龙寺药场。
(六)幸遇老场长初识罗田玉兰
当年黑龙寺药场的何召华场长,是一位新四军五师的老战士,他待人爽朗热情,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正是他带著我上山,找到了那片野生的玉兰林,还有刚刚收获不久的辛夷花蕾。

我蹲在地上,一朵一朵剥开花蕾,数著那些细嫩的花瓣,只有6瓣,另外3瓣已经退化成了萼片状,这个特征与我在河南境内采集的望春玉兰完全一致。然而,仔细观察落在地上的叶子,却又显得不同:倒卵形的叶片先端有短急尖头,又和安徽境内采集的玉兰典型特征一样。
我困惑了,这个罗田玉兰,花和望春玉兰一样,叶和玉兰一样,雌蕊上还有毛。我现在所处的地方,正是李时珍当年采药的地方——鄂、豫、皖交界的大别山区。这会不会是新种?还是杂交种呢?我暗下决心,一定要找到原始的老树。
第一次进山时,花还未开,而花正是植物分类学上最关键的部位。我还记得出差前,谢老师叮嘱过,做科研就要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这也促使我三进大别山,探索未知寻找答案。

(七)新种的确认与命名
1983年,我第一次进大别山采到了辛夷的花蕾,第二次去时花期刚过,采到的基本是新叶。到1984年3月,我第三次来到罗田,这次在何场长的带领下,不仅找到了树龄在百年以上的罗田玉兰老树,还拍下了照片。这一趟恰逢鲜花盛开之际,我也顺利采集了容易观察到细微特征的罗田玉兰实验样品。

同年6月,我背著厚厚一摞标本,前往广州华南植物研究所,拜访了木兰科植物分类权威刘玉壶先生。刘老年届七旬,是《中国植物志》木兰科的主编,他对我国一百多种木兰科植物了如指掌,对世界上两三百种木兰科植物也是如数家珍。

“年轻人,你太幸运了!这就是一个新种呀!”刘老感叹道。他赞许我所收集的资料非常完整,其中雌蕊有毛,这个我之前虽然留意但并未重视的特征,被刘老重点指出,这是一个独特而稳定的特征。刘老建议我将拉丁文的种加词定为pilocarpa(雌蕊有毛之意)。为了纪念发现地湖北省罗田县,我将其中文名命名为“罗田玉兰”。同时,拉丁学名也记录了我和我的导师谢宗万老师的名字,命名为Magnolia pilocarpa Z. Z. Zhao et Z. W. Xie。

此后这一新种在《药学学报》上发表,并被收入进了《中国植物志》,为扩大辛夷药用植物资源提供了重要参考。

(八)硕士论文答辩
1984年12月,经过了近三年的攻读,我如期通过了硕士论文答辩。我的硕士论文题目是《辛夷的生药学研究》。我汇报了从本草考证、商品调查、原植物鉴定、显微鉴别、挥发油化学分析五个方面的工作。其中罗田玉兰新种的发现成为论文中的一大亮点。
答辩委员会的主席是以严格著称的楼之岑院士,委员包括北京大学的诚静容教授、北京中医药大学的杨春澍教授、中国中医科学院的王孝涛教授和曾美怡教授。

母校的启蒙老师李家实教授等人也前来助阵,给予我莫大的支持和鼓励。答辩会是紧张的,也是硕士学习期间最后的一堂大课,是我漫长学术生涯的一个新起点。

硕士毕业之后,我于1987年赴日本访学、留学,研究对象也从辛夷扩展到厚朴,研究中又拓展到植物解剖学上的“树皮年轮”,开启了我的半生木兰缘,一世本草情。
木兰属植物全世界约有90种,我国有30余种,除辛夷之外,能燥湿消痰、下气除满的厚朴也是出自这个属。厚朴同被收载于《神农本草经》中,也是属于开国元勋级别的大药,我的博士论文题目就是《木兰属的生药学研究——辛夷、厚朴及树皮年轮》

1.硕士毕业论文《辛夷的生药学研究》
2.博士毕业论文《木兰属的生药学研究-辛夷、厚朴及树皮年轮》
3.手持博士毕业证书与玉兰林合影

(九)四十年后故地重游
四十年后重游故地,心中感慨万千。尽管当年的药场不复存在,何场长和小向导也已谢世,我曾经住过一晚的老房子已倒塌,但当年林区的生态和药林,这片大别山深处的罗田玉兰,在何场长的呵护下,依旧生机勃勃。

玉兰林、翠竹林,昔日的风景仍在,仿佛在向我诉说时间的故事。尤其是那棵千年银杏古树,依然枝繁果丰。每一片落叶、每一棵古树,都浸透著我与这片土地的深厚情感。

(十)黑龙寺遐想水源与透风
当年,我满脑子装的都是辛夷,心无旁骛。现在回记起那个林场,既然叫黑龙寺,必然有水源的存在。
这次我不仅找到了当年的水井,看到井眼内依然有泉水涌出。还看到不远处地质队新勘探出的泉眼,这些水源的存在,也印证了古寺名龙的缘由。

在林场的断壁残垣上,我偶然发现了一块嵌入墙中的“老物件”——“透风”。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个物件顾名思义就是用于透风的。根据其天圆地方的构造推测,这可能是唐代建筑的遗迹。

当然,这一推断还需要请考古队的专家进行最终确认。每一块遗址、每一个物件,都承载著厚重的历史,有待后人去探索和解读。
(十一)今日罗田玉兰
罗田玉兰是大别山区唯一以罗田县命名的标志性物种,也是该地区的特有物种,具有极高的生态、科研、药用和观赏价值,相关的产品也在开发中。令人欣喜的是,罗田玉兰的价值逐渐受到广泛关注,并已成功引种到大别山安徽一侧的合肥植物园。
近年来,湖北大别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罗田管理局持续加大宣传与教育力度,在保护区内建立了超过100亩的罗田玉兰基地,育苗逾万株。在人工种子繁育、就地保护、种群增强与回归等方面取得了显著进展。这些努力为罗田玉兰未来的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罗田,拥有丰厚的历史、文化资源;丰饶的自然资源和优秀的人才。千年银杏依然枝繁果丰,百年辛夷生机勃勃,罗田玉兰遍布山间。这片土地大有潜力,大有可为。
从大别山下来,我和考察组的几位教授兴奋不已,大家聚在一起,共同起草了关于罗田玉兰和罗田中医药康养基地发展的建议书,并已提呈给有关部门。
罗田不仅是罗田玉兰的发现地,也是茯苓的故乡,是明代著名医药学家万密斋的故乡,与李时珍的故乡蕲春县毗邻。我们期待在各方共同努力下,打造出罗田中医药的产学研基地,以及中医药旅游康养乐园。让罗田玉兰走出大别山,走向世界。愿罗田的明天更加美好。
(十二)感谢与缅怀
“年轻人,你太幸运了。”正如刘玉壶老先生所说,我是时代的幸运儿。在我成长的过程中,以及在专业的征程上,我遇到了许多贵人,心中常怀感恩之情。
此次考察,我特别感谢李时珍故乡的父老乡亲们。缅怀那些已经谢世的前辈们,湖北药检所的马元俊老主任、罗田县药材公司的居学锋经理、黑龙寺林场的何召华场长和小向导周梦旗先生。同时,我要感谢这次专程陪同我考察的卫松副县长、大崎镇王峰书记、吴小含镇长、刘军锋教授、梅全喜教授、张志杰教授以及浣一平导演。正是由于他们的支持与参与,这次考察才得以圆满成功。
在这条探索与研究的道路上,感恩之心将继续激励我前行。

(十三)当年采药花絮
四十年前,条件艰苦,那时山里没有电,我随身携带的唯一电器就是手电筒。野外考察的日子里,我常常白天爬山一整天,回到驻地后还要在煤油灯下整理压制标本。至于考察日志,多数时候都是靠著手电筒的微光记录下的只言片语。
湖北的天气可谓是“不冻天,不冻地,就是冻人”。记得那年连日阴雨,淋湿了我的半个棉袄,无奈之下,我只好买了一把当年新潮的折叠伞,花了9.8元,那时对我而言简直是天价。
说到住宿,我外出89天,住宿费一共只花了90元。大多数时候都是借宿在老乡家里,或是像黑龙寺药场那样借住职工宿舍,甚至还住过山里荒芜的破庙。记得一次翻越秦岭时,我就住在一座庙里。那天我还花了一块钱在农民那里买了一只烧野兔。白天没吃完,半夜睡觉的时候,耳边传来沙沙的响声,吓得我噌的一下坐起来,抄起身边的手电筒一照,看到一只好大的老鼠正在啃兔子肉。心里想著,幸亏我留了这半只兔子,要不然那晚我的耳朵可能就悬了。
当年的饮食也是相当简单,遇到什么吃什么,地瓜、菜团子是常态。印象最深的是在黑龙寺药场的何场长家,老场长将房梁上挂著的过年时才能吃到的腊肉割下来一小条招待我,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吃到腊肉,至今回味无穷。
今天我还保留著几张当年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粮票,这些粮票可以换取四个二两一个的大馒头,当然,还要加上一角六分钱,二者缺一不可。
那是青春燃烧的岁月,是我生命中难以忘怀的岁月。(文/赵中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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