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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希炜|香港大学协理副校长(环球事务)、香港大学经管学院副院长(对外事务)、冯国经冯国纶基金经济学教授
本文梳理了香港经转口贸易、工业化、服务业三次浪潮实现两次经济转型的发展历程,展现其作为“超级联系人”“超级增值人”的核心价值及与内地的深度经济联动。面对当前全球格局重塑、国家向高质量发展转型,香港迎来第三次经济转型契机,其服务价值、产业发展空间获全新拓展。香港需告别单纯市场驱动模式,从推动人民币国际化、融入大湾区补链强链、助力中企与全球南方互通、服务国家高水平开放和内需市场四大维度对接国家“十五五”规划,实现功能、区域、产业三重升级,升级“超级联系人”“超级增值人”角色,在助力国家发展的同时实现自身的包容性增长。
香港经济史:三波浪潮与两次转型
香港凭借其独特的历史、地理与制度,长期担任内地与西方间的核心桥梁,其经济史从来都是一段紧扣国际环境变化与内地社会演进的进程。
自1841年开埠至1950年,香港处于第一波转口贸易浪潮。香港凭借独特的地理位置与自由港政策,成为连接中外的贸易纽带。英资在港兴建码头及仓库、创办洋行及银行(如太古、汇丰),而华商则设立南北行经商。与港口贸易相关的航运及造船业逐步壮大。转口贸易和专业服务自此成为支柱产业,奠定香港“超级联系人”和“超级增值人”的基因。
随后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联合国对中国禁运使香港的转口贸易大受打击。在此背景下,香港于50至70年代,成功掀起第二波工业化浪潮,将大量南下的内地人才与资本转化成生产力,承接战后欧美市场不断增长的需求,实现第一次经济转型。从纺织、制衣、塑胶,扩展至电子、钟表、玩具等更高附加值的工业,香港发展为出口导向型城市,其市场化经验亦为内地日后的改革开放提供重要参考。
70年代末,面对欧美市场需求萎缩、亚洲国家相继工业化,以及本地高通胀环境,香港工业品出口优势不再显著。1978年,香港工厂随内地改革开放大规模北移,且规模迅速扩大,为内地经济注入动力。而香港则顺势把握第三波服务业浪潮,协助外资进入中国,实现以金融业为核心的第二次经济转型。
1997年回归后,第三波浪潮走向高峰。在“一国两制”方针与国家经济强劲增长的带动下,香港的桥梁角色和增值作用与日俱增。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新兴市场,而香港则是中国最国际化的城市。内地企业于香港大举募集国际资金,奠定香港的国际金融中心地位。港交所数据显示,从1996年底至2026年1月底,于港股上市的内地企业,市值由不足3,000亿港元跃升至逾40万亿港元,于股份总市值中的占比由8.5%攀升至近80%,累计集资额约5.6万亿港元,充分体现出香港金融业的增值功能。在此期间,大量内地企业依托在香港募集得来的国际资金发展成为行业巨头,而国际资本则依托香港得以分享内地高速发展的红利。

综观香港历史,经济发展的核心在于为中外提供“联系”和“增值”作用。香港不仅是资金与货物的节点,更是人才、资讯、制度与信任的中介。这使香港得以从渔村跃升为国际大都会。自1978年内地改革开放起至2025年,香港GDP从858亿港元飙升至约3.3万亿港元,增长约38倍;中国GDP从3,685亿人民币飙升至约140.2万亿人民币,增长约380倍。两地经济相互辉映,成就斐然。
与此同时,香港与内地的商品贸易总额由108亿港元飙升至约5.6万亿港元,增长近520倍。自CEPA生效后,两地服务贸易总额由2005年约3,300亿港元增至2024年约5,000亿港元,其中香港的服务输出由不到900亿港元大增至超过2,200亿港元。截至2024年底,内地已稳居香港最大服务输出目的地(28.6%)及服务输入来源地(40.8%)。
更值得一提的是,香港持续发挥双向平台优势,为国家“引进来、走出去”作出重大贡献。香港不仅是内地最大的外商直接投资(FDI)来源地,亦是内地对外直接投资(ODI)的首要目的地。截至2024年底,内地累计约57%的FDI来自香港,达17,553亿美元;同时,内地约61%的ODI存量位于香港,达19,208亿美元。这些数据反映出香港作为国际与内地资本的中转枢纽角色:一方面,大量海外资本透过在港注册企业进入内地市场;另一方面,大量内地资本亦通过在港注册企业“出海”至世界各地。
香港迎来第三次经济转型契机
步入本世纪20年代中后期,全球经济受地缘政治与供应链去中心化冲击,正由“效率至上”转向“安全风险再平衡”。在此变局下,中国经济表现强韧,加速由世界工厂转型为高水平自立自强的科技强国。香港随之步入以创科与中企大规模“出海”为特点的第四波浪潮。面对四大支柱产业难以广泛创造优质就业机会的困境,香港作为连结全球市场与中国创新的“超级增值人”,在粤港澳大湾区及“一带一路”战略下,迎来第三次经济结构升级、迈向包容性增长的破局时机。
第一,在全球碎片化时代下,香港的服务价值将获得提升。全球政经格局已由冷战后的单极时代,转向2008年金融海啸后逐步形成的多极化结构。从2017年特朗普“1.0时期”以“美国优先”为核心的内向型经济政策,到拜登政府于2023年推动“新华盛顿共识”下的保护主义,全球供应链经历了深刻重组。为应对地缘政治摩擦,企业普遍采取“中国+1”策略分散生产布局。但这无阻中国成为工业强国,反而倒逼其供应链实现技术升级,并加速迈向高端化、国际化。2025年美国进入特朗普“2.0时代”,随著美国向全球各国征收关税,企业开始采取“美国+1”(销售端)策略,旨在减少对美国单一消费市场的过度依赖。
当今世界,中国在国际事务中已举足轻重,特别是在人工智能与先进制造等领域,积极影响全球规则与标准的界定;同时,“全球南方”与中东国家的国际话语权亦显著提升。各国不再仅仅依附於单一超级大国或世贸组织,而是通过参与区域性或新兴市场组织(如BRICS、RCEP、CPTPP),寻求更具自主性的合作模式。这种转变并非单纯的“脱钩”,而是全球化合作范式的转移:从效率至上的全球一体化,转向追求供应链安全的互联互通。
在这样的碎片化经贸格局中,保险、融资等服务需求随跨境营商风险上升而增加。“一国两制”下的香港将更能发挥其跨制度兼容的作用,为企业提供增值。香港的核心竞争力,既在于普通法制度与国际商业范式的深度融合,亦在于多年努力建立起来的商业声誉。它不仅是转口港,更是法律、规管与信任的中介。通过提供可预期的营商环境,香港有望成为碎片化时代下连接世界市场、降低跨境交易成本的可信任中介和赋能平台。
第二,国家经济转向以创新、数字、绿色引领的高质量发展,为香港开拓经济新增长趋势带来机遇。2025年,中国GDP突破140万亿元人民币,实现5%的增长。制造业规模连续16年全球第一,增加值增长6.1%,约占GDP的25%。其中发展“新质生产力”成效显著:规模以上的高技术制造业和装备制造业增幅均逾9%,分别约占工业增加值的17%和37%,显示产业迈进中高端。与此同时,数字经济与绿色转型全速推进,规模以上数字产品制造业增加值增长9.3%;规模以上清洁能源发电量增长8.8%。从细分行业看,民用无人机、工业机器人表现亮眼,产量分别增长37%、28%;新能源汽车国内新车市占率已过半,反映消费与产业升级共振。
转型动力源于研发突破。2025年全社会研发经费接近4万亿元人民币,稳居世界第二;投入强度达2.8%,首次超越OECD国家平均水平。这份投入已转化为实质成果:中国不仅成为全球首个国内有效发明专利超500万件的国家,其PCT国际专利申请量更连冠六年。数据证明,中国经济已由规模扩张转向以创新为核心的内生增长。
在国家迈向高质量发展的过程中,香港可发挥独特优势,参与国家新兴产业链建设,把握创科和绿色经济的机遇。一方面,可透过建设国际创科中心和区域知识产权贸易中心,汇集国际高端创新要素,助力国家攻克关键核心技术,增强知识产权变现能力,成为国家创新发展的加速器。另一方面,可发挥金融业优势,赋能国家实体经济高质量发展,特别是为科技和绿色产业募集国际资金,在贡献国家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之余,亦为本港经济注入新动能。
第三,国家正在加速构建“新发展格局”,为香港发挥国际化优势带来更大空间。2020年,中央首次提出“构建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在国内大循环维度,2025年,中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突破50万亿元人民币。从企业销售看,服务零售额增速达5.5%,大幅领先商品零售额的1.7%,且服务性消费支出已占居民人均消费支出逾46%,显示服务消费在内需中与日俱增的地位。
在双循环方面,中国稳居全球货物贸易第一大国。2025年,进出口总值近45.5万亿元人民币;其中出口近27万亿元人民币,增长超过6%,带动整体贸易稳步扩张。同时,贸易布局持续深化,与“一带一路”国家和地区的贸易占比已过半、与19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贸易均实现增长,其中以东盟及非洲等新兴市场尤为显著,分别增长约8%、18%。更值得一提的是,出口质量大幅提升:高技术产品的出口价值录得逾13%的高增长,已占出口总额近20%;“新三样”(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光伏)、风力发电机组等绿色产品的出口,分别大增约27%、49%。
在新发展格局下,香港可凭借“一国两制”与国际化优势,为国家提供服务增值。在国内大循环方面,可透过国际服务和品质标准对接,助力内地消费升级。在双循环方面,可通过强化全球离岸人民币业务枢纽地位,为国家提供自主可控的金融基建与风险缓冲垫。针对“新三样”等商品出海,香港可发挥ESG认证与绿色金融优势,协助中企破解贸易壁垒与碳足迹追溯等合规挑战。香港作为“双循环”的关键交汇点,应继续助力国家“引进来、走出去”,并降低跨境合规成本,成为维护国家供应链韧性与高水平对外开放的赋能平台。
地缘变局重塑了全球市场的中介需求;而内地经济升级转型则拓宽了香港服务业的发展空间。香港若能敏锐应变,将能进一步深化“超级增值人”角色,在维持自身竞争力的同时,助力国家实现高水平开放与高质量发展。
四大维度对接国家“十五五”规划
进入“十五五”时期,国家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如火如荼,而香港第三次经济转型也迎来关键时刻。虽然“小政府、大市场”模式,曾在全球化顶峰时期为香港取得巨大成功,但在碎片化时代下已不合时宜。新旧交替之际,香港须告别单纯依靠市场的旧路,主动对接国家战略,因地制宜进行前瞻规划,方能抓紧转瞬即逝的战略窗口期,实现经济结构升级。概括而言,香港可发挥“一国两制”、国际化及服务业优势,从以下四个维度对接“十五五”规划,为国家经济发展提供“超级增值”:
第一,推动人民币国际化,服务国家实体经济发展。香港需要将离岸人民币业务从“资金储备中心”升级为“高效投融资平台”。透过丰富离岸人民币产品、将人民币柜台纳入“港股通”及增发“点心债”等方式,加速构建以人民币计价的多元资产组合,从而提升离岸人民币的流动性和收益率。此外,应引导金融业服务国家实体经济,特别是针对高端制造和绿色产业,提供投融资与风险管理工具。借此,香港可协助国家建立起一套自主可控、与实体产业深度耦合的金融体系。近期特区政府于《财政预算案》中提出“金融赋能”概念,积极推动“金融+”战略,这无疑是香港顺应全球变局、精准对接国家发展战略的重要一步。
第二,融入大湾区发展,服务重点产业补链强链。香港需要深度融入大湾区,打造强韧的整全产业链。在上游,可建立国际科研人才高地,善用基础研究实力,对关键零部件进行研发攻关,解决“卡脖子”技术难题。在中游,可善用国际化的检测标准与认证服务,为中国制造建立全球声誉。在下游,可凭借国际化的贸易与销售网络,助力中企“出海”布局全球。同时,可提供全方位的配套服务,包括国际品牌建设、知识产权保障及货币化,以及灵活的贸易融资工具。借由全链条参与,香港在填补湾区产业链缺口之余,更将赋能整个产业向价值链高端跃升。
第三,助力国家与全球南方互联互通,赋能中企出海,开创合作共赢新局面。随著中资企业出海由传统商品贸易转向在地化经营,香港可发挥“赋能平台”价值,助力企业在目的地建立稳固的生产与治理生态。在法律支援层面,可与国际伙伴合作,善用普通法与国际仲裁经验,将各地复杂的市场准入、劳工及税务等法规,转化为可落地的合规流程,为出海企业提供风控增值。在金融服务层面,可发挥无外汇管制及融资渠道发达的优势,协助出海企业提高海外资本的营运效率。在生态构建层面,可对接国际网络与ESG认证,助力中资企业在“全球南方”建立公信力和在地化布局。透过这种制度化能力,香港能在降低跨境摩擦成本方面,为国家提供“超级增值”。
第四,助力国家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和建设强大国内市场。香港可发挥“标准引领”与“引资引智”的双重作用,为国家提供“超级增值”。一方面,在金融、医疗、教育及专业管理等服务领域,以国际优质标准和经验,助力国家提升服务业供给质量。另一方面,香港作为国家高水平对外开放的门户,可发挥“一国两制”的优势,持续吸引外国资本、先进技术与高端人才,助推国家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这种将国际优质经验和资源“本土化”的赋能过程,不仅能满足内地居民对高品质生活的追求,更能透过两地服务贸易的深度融合,强化国家的软实力。
升级“超级增值人”角色 实现第三次经济转型
回顾历史,香港经济的历次腾飞皆源于灵活应变国际变局、精准对接国家发展需求。在碎片化时代,香港的第三次经济转型已非选答题,而是必答题。我们必须对接国家“十五五”规划,实现功能(由窗口转平台)、区域(由中西联系延伸至全球南方)与产业(由金融拓展至创科与绿色经济)的三重升级,将“一国两制”的独特优势转化为促进国家发展的优质服务。
在国家高水平开放的进程中,香港既要守住“中西桥梁”角色与“制度信誉”资产,更要主动出击,成为国家连结“一带一路”与全球南方的关键节点。通过深耕金融、产业、出海及内需四个维度,笔者相信香港在与大湾区其他城市的协同发展中,不但能创造更多本地优质就业机会和实现包容性增长,还能持续为国家现代化建设作出独特贡献。
本文发表于《紫荆论坛》2026年1-3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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