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指尖
那株山楂树不是很高,在工厂西面的角落,被五间排房挡著。却长得茂密,花朵也要比别树稠密旺盛。找两个木头墩,我跟女伴坐在茂密树荫下读古诗:“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每一首,都读得怅然若失,怆然不止,仿佛生命渡到危崖之境,眼见的楼塌了,人急慌慌不知所以。
年轻的邮差骑摩托进来送信,看到我们两个喊了一声。怔忪地看著他,恍若天外来客。夜里做梦,总是要掉到河里去,河水深不见底,挣扎著一激灵翻身醒来,人慌张张汗津津。下床站到窗前,明月朗照,山楂树上的花,静静地落下,把我们的木墩埋了半个。
我桌上的瓶里插过桃花、杏花,但似乎从未插过一枝山楂花。现在想想,可能跟山楂枝太硬有关?可能也不是,是我从未把山楂花当做可观赏的花而已。同屋的女孩喜欢唱《山楂树》。那时她在恋爱,像歌里那样:两个青年站在山楂树两旁。我喜欢歌里的黄昏、水面、暮色中的工厂、嘹亮的汽笛……所有这些,让山楂白色的花朵,有了一种超越当下年龄的成熟和苍凉,还有一种无法抵达的绝望。
一朵山楂花很小,白色花瓣边缘充满皱褶,使每个花瓣都微微向上包起,五个小勺子般的花瓣围裹著透明的花盘,花盘上的蕊心刚开始是深红色的,渐渐就变黑了,仿佛长成一只亮眼。一朵山楂花给人的感觉是弱小的,那眼神也是可忽略的。但山楂花并不喜欢单独生长,它们总像约好了似的,一齐从叶片中努出来。于是,我们眼前的山楂花,总是成群的,成簇的,一簇山楂花就有一堆小黑眼睛,如果你跟一堆眼睛对视,输的肯定是你。我从不敢凝望那些花朵,所以也很少一个人坐在山楂花下面。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让我无法忍受,乃至会躲避。倘若是两个人就不一样了,仿佛结了同盟,有了底气。有天突然明白,山楂花也是年轻害羞的花呀,所以才成丛成簇成群成伙地盛开,就像年轻的我们一样。
再没有机会坐回到山楂树下读诗,更没有跟当时伙伴重聚的可能。我们曾是彼此的星辰和大海,如今却很少想起对方。就像山楂树的花全部掉落后,我们不再去理会它,也从未察觉它在甚么时候结了果,甚么时候又被山风吹落。直到天空落下飞雪,我们在雪地里奔跑、欢闹,偶尔抬头,才看到红红的山楂果上,顶著一顶皑皑的白帽子,调皮而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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