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记者 黄钰洁
2025年12月11日,香港第一家中医医院正式揭开帷幕。相较于一般医院明亮简洁的风格,中医医院装修上以木质为主,简约现代化的同时,又多了一些温和亲切。木质家具上点缀着中医药材纹样,或是做成传统中药抽屉模样,于细微处静静流淌中医药文化底蕴。在医院的会议室里,我们见到了中医医院行政总监卞兆祥。他身著深色西装,胸前别上中医医院的徽章,和我们分享近日来的忙碌,语气平静,聊起巡访时与病人的倾心交谈时,却神采奕奕。
作为知名中医药临床研究专家,卞兆祥在香港浸会大学执教25年,从临床部主任到协理副校长,他亲眼见证了香港中医药与中医药人才的逐步成长。如今,他又肩负起引领香港第一家中医医院启航的重任。这场跨越学术、临床与管理的身份转变,未曾改变他“以病人为中心”的初心,更让他得以在更大的平台上,践行中医“辨证论治”“整体观”的核心理念,兑现“给病人多一个选择”的承诺。

医者初心不变
上世纪80年代,社会对中医药关注度逐渐提高,而后相继成立中医药工作小组和中医药发展筹备委员会。1997年,香港基本法为中医药发展提供了法律依据,同年,《中医药条例》通过。回归祖国翌年,香港浸会大学开办了全港首个获得大学教育资助委员会资助的本科中医课程。1999年,香港中医药管理委员会成立,负责相关规管工作。同年,香港浸会大学成立中医药学院,“当时香港正好处于发展中医药的黄金时间”,学院却亟需临床部负责人,2001年,卞兆祥申报相关招聘,从广州来到香港。
此后,中医药逐步被纳入公共医疗体系。2018年,特区政府宣布在18区资助中医诊所提供门诊服务;再到2023年施政报告提出增设“中医药发展专员”,直至2025年所有过渡性中成药完成正式注册。在科研层面,由浸大研发、基于古方“麻子仁丸”的新药,更于2024年完成在美国的一期临床研究,这是香港研发的中草药新药首次获准在美国进行临床研究,为中药标准化与国际化迈出关键一步。
制度、科研、政策土壤日益肥沃,香港中医医院从蓝图化为现实。“我很有幸,能够参与2018年以来的整个筹建过程——从一张图纸开始,到规划、咨询、投标,再到今天真正落地运作。”在浸大医、教、研25年,到如今“有幸被任命为第一任行政总监”,卞兆祥认为自己的身份与工作内容虽看起来交杂不同,但本质始终如一:做教育,是为了培养下一代的医生;做医生,是为了帮助病人;做研究,则是为了找到病人临床治疗成功与否的规律,“医、教、研,都是为了更好解决临床的实际问题,探究出如何更好地帮助病人。”
采访当天,恰巧中医医院运行8日,他顿了顿,似乎是还在总结新身份带给他的感受,然后又确定地说道,“现在,在做中医医院的行政总监的同时,我还是会带学生、继续看病、做研究。虽然多了一个管理的角色,但是关注的事情还是一样。从医院营运角度来讲,董事局、大学、政府的要求是把医院营运好。而营运好的根本目标,依然是帮助更多人——这与医生的目标一致,不过范围更大。”
“所以,这么多年来,虽然我看似角色上有转变,但做的事情,本质上的目标都是一样的,没有改变过。”卞兆祥笑笑,神色却很坚定。
从“被认识”“被信赖”到“被选择”
作为亲历者,卞兆祥深刻感受到这25年来,公众对中医药认知的深刻变化:“中医药的被接受程度越来越高。”
2003年的SARS,以及近年的新冠疫情,是两个无法回避的节点。在这两次大型公共卫生事件中,中医药在预防、治疗和康复阶段的效果被广泛认可,尤其是轻症治疗和“长新冠”康复领域。“大家在这个过程中,对中医药的接受程度达到了全方位的接触和提高。”他认为,这一方面是中医药两千多年来的疾病治疗、预防与康复过程中疗效的彰显,另一方面亦体现出目前在临床过程中仍有许多未满足的临床需求,而中药的治疗方法、手段和效果,恰恰可以填补这些空白。而近年来,中医在实证医学循证医学的框架基础之上开展的高质量临床研究,验证了中医药的疗效和安全性;从医师、药物使用到成药的规范化工作,如中医的临床注册制度、中药材的质量控制与管理、中成药的注册,都大大增强了公众信心;“加之政府的政策支持,都进一步推动了中医药的普及和应用。”
从被少数人认可,到被广泛信赖,这份日益深厚的信任,成为中医医院得以破土而出的底气。而医院回应的核心期待,在卞兆祥看来朴素而根本:“它给市民提供了多一个治疗选择的机会。”

“选择”二字,正是采访过程中卞兆祥强调最多的一个词语。多一个选择,就多一份希望,这正是病人最根本的期待,或许也是中医医院的意义所在——香港中医医院肩负著五大关键发展任务,分别是提供高质量医疗服务、开展中医教学与人才培训、推进中医药科研创新、加强多方协作以及创造健康价值。
但所有这些任务与功能的落脚点,最终都是人:
提供高质量医疗服务,是为了帮助到更多的病人。过去,中医在香港主要以门诊形式存在,而中医医院的出现,第一次把中医服务从基层门诊,延伸日间服务、日间病房及未来24小时住院服务。“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从过去的基层医疗到第二、三层医疗的跨越”,这一跨越,对香港中医药发展具有里程碑意义。卞兆祥介绍,“过去受条件所限,许多需要住院或日间服务的疾病不一定能在门诊得到充分处理;如今依托医院的日间与住院环境,这些疾病可以更好得到中医的诊疗,为一些病人群组提供更好的治疗环境”,这大大扩展了中医药临床使用的疾病范畴。此外,在住院环境下,“一些中医的治疗手段能通过护理、西医的多团队协作,更充分地展现疗效,并实现更全面的安全监察,这是对中医临床应用的重要提升,也实现了临床医疗层面在与过去一脉相承基础上的阶梯式跨越”。
对市民来说,这是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完整的医疗服务的选择机会”。病人不必在不同机构之间来回奔波,而是可以“一站式”完成评估与治疗。除中医看诊外,还可依托医院的X光、西医、化验检查及物理治疗等团队资源进行合作,使门诊从单一的中医诊疗转变为综合多团队门诊模式。卞兆祥希望中医医院可成为多方协作的“旗舰”项目,“这也是香港医疗卫生界的一个非常重大的跨越式过程”。他介绍,“病人在治疗选择层面来讲,可以选择中医、可以选择西医,也可以选择中西协作的治疗方案。我们的治疗手段更加齐备了”。他举了一个采访当天病房巡查的案例:一位93岁的婆婆,因颈椎问题引发严重肩背疼痛,夜不能寐。“我们为她进行了针灸、推拿的两次日间治疗,这位婆婆和我说,治疗以后,不用吃那么多止痛药了,晚上也能睡得著。”而在复康中风的过程中,运用中医针灸可以加速瘫痪病人神经功能的恢复,加之以西医得到物理治疗、药物治疗,能极大推进疾病康复过程。“若是以往,病人在坊间治疗,需要分别单独去到中医诊所、物理治疗中心分别看中西医,但现在在中医医院,我们可以帮他一站式解决这个问题。”
系统建立并推广专病治疗方案
2025年12月18日,香港特区政府颁布首份《中医药发展蓝图》,卞兆祥表示“对于蓝图的落实与实施,香港中医医院作为核心机构,我们当仁不让。”
在医疗服务上,香港中医医院从传统的中医全科向六大专科深化——内科、外科、妇科、儿科、骨伤科、针灸科,目标是“分科做专,专病做强”。“我们初步确定了23种专病,第一年先提供12种,未来也会随著疾病的种类、病人群组的增加,逐步增加专病种类,并逐个发展治疗方案。”这些专病,主要集中在现代医学治疗效果未必理想,但中医在临床实践中显示出优势的领域,如中风康复、慢性痛症、湿疹、黄斑病变、不孕不育等。
中医医院的临床发展主体策略,正是从病人临床需求、中医的临床实证出发,在通过中医或中西医协作取得不错临床效果后,医院持续积累病例、通过临床科研,形成一套临床恒常化的稳定治疗方案,并结合日益丰富的实证数据,系统性地建立并推广专病治疗方案。
“我们希望集中人才、技术和方案,形成清晰的临床路径和指引,针对不同专病确定具体的如中医为主、中西协作等治疗方案,而后从香港中医医院走出去。”卞兆祥特别提到,在中医药走出国际的过程中,香港中医医院可以与内地及国际的机构、学者紧密合作,把临床上验证有效的治疗方案,逐步转化为一套可以推广至其他地方的香港模式,“进而被其他地区或国家认可和采用,帮助到更多病人。”——为业界提供一个新方案、为世界上的其他病人带来一个新的香港选择。
这一过程并非一蹴而就。专病方案的形成,需经历从临床个案积累到系列病案研究,再将循证证据转化为可复制、可推广的标准方案。方案的接受、应用与持续优化,都需要时间,“这相对来讲是一个比较长的时间过程,但是我觉得只要走出第一步,这个方案就在逐步形成,最大的得益者会是病人。”
从“治人的病”到“治病的人”
但即便强调“专病”,卞兆祥反复强调,中医的核心仍是辨证论治、整体观。
“这就像是我们要除掉一根木头上的蘑菇一样。”卞兆祥生动地比喻,“光去除蘑菇不够,长出蘑菇是因为这根木头过于潮湿。所以我们要做的,实际是要改变这根木头的环境和状态,做到‘断根’”。这不仅是中医整体观的体现,亦是中医医院注重的发展方向。
“我们不是只治一个症状,而是治这个病的人。”卞兆祥举例道,例如在治疗中风时,患者除存在痛症外,往往同时受失眠、肠胃紊乱或心血管问题困扰。因此,在设计专病的治疗方案过程中,“我们在强调专病的同时,坚持以中医的整体观念为核心,还会综合考虑病人整体疾病的情况”。这一角度,在当前老龄化成为全球潮流的背景下,显得尤为重要。“香港老龄化程度高,老年患者往往多病共存”,如“三高”(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乃至“四高”(高尿酸)问题,往往与其他疾病交织出现,“对于这种复杂情况,我们需要在专病方案的基础上,进一步推动系统方案的整合,制定出整体的管理方案。也就是我们强调的,在‘分科做专、专病做强’的基础之上,强调‘全人治疗’的概念”。这样,在治疗的过程中,“可以通过多团队协作、持续性的阶段性系统评估与动态调整,让病人得到更好的治疗效果”。
补全医学教育关键一环
中医医院亦承担著中医教学与人才培训的重要职能。“过去,香港中医药高等教育虽包含课堂教学与诊所见习和实习,但实习中十分重要的住院病房实践部分,因本地条件所限,学生必须前往内地医院完成。”对此,卞兆祥十分可惜。
但如今,香港中医医院的本地住院病房,首次为学生提供了在港进行完整临床实习的宝贵平台。2025年底,香港中医医院已与香港浸会大学、香港中文大学及香港大学的中医药学院签署战略合作协议,推动教学与研究工作。“这样,香港中医医院就可以作为基地,为学生们提供更多的培训机会”“这对香港中医药人才培养具有指标意义。”卞兆祥指出,一名医生的成长离不开教室、实验室与病床,如今三者齐备,“使人才培养架构趋于完善”。医院不仅为本科及研究生提供临床实操环境,还设立了毕业后的初高阶培训项目,围绕专病管理、病房运营与临床安全等主题,实现医师的持续教育。
他进一步强调,医院的意义远不止于中医学生。“西医、护理、物理治疗等专业学生,也可在真实临床环境中接触中医,了解其方法与疗效。这将有助于塑造更全面的医疗视野,丰富未来从业者的治疗选择。”中医医院的建立,不仅为中医教育补全关键一环,也将推动跨专业医学教育的融合与发展。
此外,住院环境为临床研究提供了更系统的观察条件与更严谨的干预控制,有利于产出高质量临床证据。卞兆祥介绍,香港中医医院设有400张病床,其中专门规划20张临床研究病床。依托这些资源,医院可与各方合作开展多中心研究,深入探索并推广具有实证基础的中医诊疗方案。
探索中西医协作的“香港路径”
在内地,中西医结合诊疗已积累多年经验,卞兆祥本人亦曾同时持有中西医执业资格,“一手开中药,一手开西药”。这种模式的优势在于,患者可在同一医生处获得中西结合的诊疗方案,更为便捷连贯。而在香港,中医与西医实行分开注册,执业体系各自独立,这促使中西医之间必须通过充分讨论达成共识,才能形成协作方案。卞兆祥指出,这种基于专业对话的协作模式,恰恰与国际上许多地区的医疗实践相似,反而为香港探索中西医协作的标准化路径提供了独特空间。
“如果在香港能针对不同疾病,形成清晰、可复制的中西医协作路径,这样的方案更容易被国际接受。”卞兆祥举例,如慢性痛症、眼底黄斑病变等中医优势病种,在明确诊断的基础上,于特定阶段引入针灸、艾灸或中药熏蒸等中医手段,并辅以阶段性疗效评估,形成具有实证支持的治疗方案。这对临床医生与患者而言,都意味著多一种可靠的选择。“这种模式的传播,有望更快推动中医药走向国际。”
在这一过程中,内地丰富的中医药临床经验与技术积累成为重要支撑。香港中医医院在筹建过程中,已得到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及多个省市中医医院的支持,并与10家内地医院签订战略合作协议,将在专病诊疗、临床服务、教学科研等方面深化协作,共同推动香港中医药医、教、研协同发展。
粤港澳大湾区建设为国家战略,也为中医药发展带来重大机遇。卞兆祥表示,香港中医医院将全力融入粤港澳大湾区中医药高地建设,“一方面依托大湾区深厚的中医药土壤与经验,推动香港本地中医药发展;另一方面,以医院为起点,发挥香港国际化平台优势,与大湾区其他机构协同,在医疗、教育、科研等领域深化合作,共同彰显中医药整体力量,推动其走向世界”。
让中医药帮助世界上更多的病人
医院开业不久,一切都在磨合与成长中。
“但非常高兴的是,这个医院的运作一步一步地顺畅起来、一步一步地正常化了。所以我要非常感谢特区政府的支持和业界学界的支持。”卞兆祥欣慰地笑笑,谈及未来,充满期待:
“虽然目前还只是个开始,但我希望这间医院能够成为中医药行业的标杆,在医疗技术、临床教学与科研上引领发展。”
“第二,我特别希望它可以成为市民心目中的一个健康守护者,在需要时能想到我们,能被信赖、被选择。”
“第三,则是希望它可以成为中西医协作香港模式的一个重要基地,成为中医药走向国际的一个重要起点和桥头堡——让中医药在帮到本地、本国病人的同时,也能帮助世界上更多的病人。”
2025年终,一位医者25载不变的初心,正与一家医院的崭新使命交汇,共同照亮香港中医药发展的新里程。这条路,关乎选择,关乎信任,更关乎对每一个生命全然的关爱与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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