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玉文

拍戏前要读四种硬核外文科普书刊和论文，要用半年时间搜集资料实地调研，哪位香港演员会接？是梁朝伟，还要说从来未试过这样好玩过。由《新扎师兄》开始看他的我辈，至今称他“伟仔”。柏林金熊奖得主Ildikó Enyedi非他不选、度身写剧本、非他不拍的原因，不是因为欣赏他之前戏中演技，而是见他接受记者访问时表现“真诚、美丽、自由、好奇，有小孩和哲人才有的气质”。

梁朝伟与导演Ildikó Enyed专访

《寂静的朋友》(Silent Friend)上映，“大把戏”在5月访问梁朝伟，他罕有地健谈一小时，两度举起《Planta Sapiens》，那是导演随剧本附上的四份参考资料之一。梁朝伟称靠这本书他才能演好戏中的脑神经科学家，在大量没有对白的情节中表演与大树交感。在戏外，这本书更改变他对世界和人生的看法，爱上植物，跑步时遇上，会与之作灵魂对话。

该书中译本名《植物在想什么？探索植物行为和内在智慧的全新科学》，由西班牙教授帕科·卡尔沃（Paco Calvo）与科学家娜塔莉·劳伦斯（Natalie Lawrence）合著，提出“人类中心”主义令人类不知道植物有远比人类敏锐的五感，会与外界互动，如受到昆虫攻击会通知邻近植物启动抗虫基因，根尖会探测泥土成分趋吉避凶。分辨邻居是亲属还是竞争者后，才决定要照顾还是要对抗。处于受光处的，或老树快死的，会将自己有用物质，透过真菌管道，传输给处于阴暗处的、周遭的同族。

被誉为当代自然书写巅峰之作，美洲原住民植物生态学家罗宾・沃尔・基默尔（Robin Wall Kimmerer）的Braiding Sweetgrass， 中译本书名《编织圣草》，书中最著名的篇章是〈三姊妹〉，介绍美洲原住民流传千年的，模仿大自然生态原貌的混合种植法，完美佐证植物是有智慧的：玉米长得高，为豆科提供攀爬的支柱；豆科具有固氮菌，能为土壤抓取氮肥，滋养玉米和南瓜；南瓜的大叶片则铺满地面，成为活生生的覆土，保持土壤水分并抑制杂草。这三种植物，不经人类干预，在野地的地下，根系、茎杆、叶片的生长形态，追循极致的互利共生原理。它们各自发挥所长，照顾彼此，这正是《Planta Sapiens》所说的“去中心化智慧”的完美生活实践。这是凡事务必中心化的人类没有的智慧。《诗经》中的南方樛木与葛藟，也被描述为一种共生现象，但那是片面共生，葛藟对樛木没有贡献，未有去中心化的智慧。

全人类只有合作共生关系，连植物也知纯属大话童话，连我们之中也有自私的、暴力的、毫无慈悲怜悯之心的。它会从根部向土壤分泌致命的毒素，或透过落叶，释放化学物质，抑制周遭植物种子发芽，再自己霸占寸草不生的地盆。摎杀植物封锁阳光，活活饿死宿主，就不用提了。

这些社交行为，究竟只是基因设定的生化学反应，还是具有目的性的主动选择？实验发现，在资源极度匮乏时，原本互助的亲属也可能开始互相竞争；而在面临外敌，如集体虫害时，原本对立的同类邻居甚至会短暂结盟，这种权衡利弊的弹性决策，正是认知科学上定义的“智慧”。

帕科．卡尔沃将科学研究推向哲学前沿，提出“植物现象学”（Plant Phenomenology）。

现象学原本是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弟子胡塞尔（Edmund Husserl）等人提出的知识论，目的是理解“主观意识是如何经验这个世界的”。而植物现象学，就是去探讨“作为一棵植物，活着有甚么感觉？”它要求人类放下对大脑、神经、心跳的执着，尝试用植物的身躯去感知宇宙。梁朝伟解释，人类（或动物）的进化，朝着分秒必争的方向，因为不争这一分一秒，便会被身边的天敌或同类进攻杀伤。为他说下去：大家早就忘记，还是同处身在原始的多细胞生物阶段时，我们的另一房祖先，朝着另一方向走，到今天走出一个独立于人类，而人类生存不可能离开它，在人类灭绝后能更繁荣多姿生长。

植物现象学，颠覆了人类中心“主体（大脑）与环境（外在世界）”的二元对立思维。植物之根深入地底，枝叶溶入泥土与大气，不似人类将自己与世界隔绝。植物并非活在环境中，本身就是环境的一部分。植物思考，不用脑袋，而是用“生长的姿势”：为了避影追光，不惜弯曲树干，那曲干就是其“思考过程”本身。植物身体的形变，就是它记忆与回应世界的方式。这一当代西方论述，得到美洲原住民远古方言的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