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鹰
当人工智能从工具智能跃迁至认知智能,当脑机接口、神经增强、基因改造与意识融合从科幻走向现实,人类正站在自身存在形态的临界点上。这场以“超级人类”为指向的技术革命,不再仅仅是生产力与产业结构的重构,而是对“人”之定义、存在边界与价值根基的终极拷问。在全球文明对技术伦理的回应谱系中,以儒道墨为骨架、融合中国化人间佛教的中华文明,凭借其过程性本体论、关系主义伦理观与务实治理传统,展现出独一无二的适配性与包容性。
近代以来的技术革命,始终停留在外在化工具拓展的维度。蒸汽机、电力、互联网与信息技术,均以延伸人类肢体、感官与信息处理能力为目标,并未触及人类作为生物存在与精神存在的本质边界。而以强人工智能、脑机接口(BCI)、全身增强与意识数字化为代表的新一轮技术浪潮,开启了一场内在化存在革命。它不再满足于改造世界,而是试图改造人本身;不再局限于辅助人类认知,而是试图重构认知结构;不再尊重生物身体的自然限度,而是试图以硅基与碳基的融合打破肉身枷锁。当“超级人类”从概念变为可预期的现实,全球文明不得不共同面对一组存在论难题:自我是否具有恒常本质?身体与意识的边界可否被技术消解?人类是否有权主动重塑自身存在形态?
这些难题的答案,并不由技术本身给出,而深埋于各大文明对“人”的底层理解之中。宗教与哲学传统作为文明的价值内核,以本体论设定、伦理原则与制度逻辑,形成对技术的稳定约束与引导机制。这种约束并非抽象观念,而是通过信仰—价值—立法—政策的四层传导结构,直接决定不同文明对超级人类技术的接纳空间、风险判断与治理路径。文明的不同范式,其差异并非进步与保守的对立,而是本体论刚性与弹性、伦理绝对主义与相对主义、制度约束强度与灵活性的系统性分野。在这场文明级别的竞争与对话中,谁能为技术创新提供稳定而开放的价值依托,谁能在人的重塑过程中守住尊严、公平与和谐,谁便拥有引领未来的伦理话语权。
中华文明并未形成单一神教的本质主义人观,而是以儒家、道家、墨家为核心骨架,融合中国化人间佛教,构建起过程性、关系性、整体性、务实性的价值体系。这一体系不预设永恒不变的人性本质,不设立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边界,而是在关系、实践与和谐中定义人的价值,为超级人类技术提供了全球最具弹性与适配性的伦理框架。儒家以“仁”为核心,将人视为伦理关系中的道德主体,强调修身、人伦、渐进修养与社会和谐。技术的正当性,取决于其是否服务于“成人”之目标,是否巩固五伦秩序,是否促进公平与仁政。李晨阳2025年的研究指出,儒家角色伦理要求技术增强而非削弱德性培养的关系语境,竞争性认知增强与超级阶层制造违背均平与仁爱原则。付长珍从儒家情感伦理出发提醒,模拟情感与虚假互动会削弱恻隐之心,冲击以真实情感为基础的家庭伦理与孝道文化。方旭东则强调,儒家修养是长期渐进的实践过程,技术捷径会破坏知行合一的内在逻辑。道家以“道”为核心,主张道法自然、无为和谐,追求人与天地万物的共生。技术不应以强力干预自然,而应顺势而为,达至“技进乎道”的境界。王倩宇2025年提出以“无为和谐”为核心的道家神经伦理,判断技术是否实现身心、人与环境的自然协同,而非制造强制依赖与身份割裂。道家反对技术成为欲望与控制的工具,警惕过度硅基融合破坏身心相依的本然状态。墨家以“兼爱、非攻、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为核心,强调平等、实用、普惠与和平。超级人类技术可能带来的增强鸿沟,直接违背兼爱平等原则;军事化神经技术与认知武器,则触犯非攻底线。墨家的实用理性要求技术优先服务于民生福祉与弱势群体,反对资源浪费与阶层垄断。王小伟从治理角度指出,墨家尚贤、尚同与兼爱思想,应成为AI治理中维护公平、防止垄断的重要依据。中国化人间佛教则将无我、慈悲与缘起思想本土化,走向积极入世、慈悲利他的实践路径,与儒道墨精神深度融合,形成技术为善巧方便、以人心安顿与社会福祉为指向的伦理导向。当代技术哲学家许煜的“宇宙技术”(cosmotechnics)理论为此提供了强有力的当代哲学支撑。他认为技术从来不是普世中性的工具,而是嵌入特定文明宇宙论与道德秩序之中的存在方式。他强烈批判超人类主义为“21世纪的虚无主义”,认为其加速了同质化危机与存在意义的消解,并倡导“技术多样性”(technodiversity),主张各文明从自身传统重新发明技术路径。这与中华文明的过程性、关系性与务实性价值体系高度契合,为AI与超级人类时代的伦理构建注入了跨文明的理论活力。
中华文明的整体判准高度统一:技术应利人利民、护持人伦、顺应自然、促进公平、止恶向善。医疗修复全力支持,良性增强审慎规范,恶性应用坚决遏制。其最大特征在于,无本体论枷锁、无制度性宗教干预、伦理务实开放、治理弹性充足,能够在鼓励创新与防范风险之间实现动态平衡。
从本体论、伦理取向、制度约束三个核心维度进行跨文明理论比较,可以清晰呈现中华文明在AI与超级人类时代的系统性优势。
在本体论维度,中华文明坚持过程性、关系性本体论,认为人是在关系、实践与流转中生成的存在,无永恒不变的实体自我,人机融合、身体增强与意识演化不会引发存在论崩塌。这种非本质主义、开放生成的本体论,使中华文明能够自然接纳超级人类的存在形态,无需在价值层面进行剧烈调适。
在伦理取向维度,中华文明以人本、和谐、务实、向善为导向,拒绝抽象禁令,以结果公平、关系和谐、公共利益与身心安顿为尺度,对技术采取支持合规创新、规范良性增强、遏制恶意应用的动态立场。佛教的慈悲伦理与中华文明高度契合,共同构成开放而有底线、灵活而有原则的伦理结构,可操作性与包容性显著异于其他文明。
在制度约束维度,中国实行宗教与行政、司法、教育相分离的制度,宗教与传统思想以文化资源与哲学智慧的形式发挥作用,而非以组织化力量干预治理。这一制度安排使国家能够以公共利益、社会稳定、技术安全与长远发展为核心进行决策,制度自主性、治理韧性与战略空间均处于全球领先水平。
三大维度的综合优势,使中华文明有可能成为全球唯一能够同时承载超级人类技术创新、维护人类价值公平、防范系统性风险、兼容多元文明立场的伦理基座。这并非价值偏好的结果,而是文明底层结构与技术革命内在需求高度适配的必然结论。
无论何种文明,在迈向超级人类的过程中,都必须面对一组共同的存在风险与社会风险。这些风险并非技术附带问题,而是人的存在形态被重塑后必然出现的根本性挑战。中华文明的理论价值,不仅在于开放包容,更在于其能够以传统智慧提供系统性的平衡方案。
第一重风险是神经—能力不平等。超级人类技术若被少数群体垄断,会形成增强阶层与普通群体的固化分裂,引发存在层面的阶级壁垒。墨家兼爱、儒家均平与佛教众生平等的理念,共同构成反对技术垄断、追求普惠共享的价值根基,要求技术红利面向全体社会成员,优先服务于弱势群体,从伦理层面遏制不平等的固化。
第二重风险是具身性丧失。过度硅基融合、意识脱离身体、感官被算法替代,会切断身心相依的联结,消解真实情感、道德体验与生命质感。儒家人身一体、道家道法自然等思想,共同守护具身性价值,反对以技术彻底取代生物身体,维持生命体验的完整性与本真性。
第三重风险是技术傲慢与工具化。技术崇拜使人将自身视为可优化、可计算、可升级的产品,消解道德主体性与精神追求,陷入算法控制与欲望扩张。儒家修身、道家无为、佛教无我与正念的传统,引导人以技术为工具而非目的,守住道德主体地位,避免人的自我工具化。
第四重风险是军事化与技术作恶。脑机接口、认知操控与自主武器结合,会引发全球安全危机与人性灾难。墨家非攻、儒家仁政、佛教不杀生的理念,形成明确的反战、止恶、护生立场,为技术设定不可突破的安全底线。
中华文明并非以禁令压制风险,而是以价值平衡实现动态约束。它在鼓励创新的同时,以和谐、公平、向善、共生的价值导向,为超级人类技术提供稳定的文化锚点,避免技术走向失控与异化。这种平衡智慧,是其他文明难以替代的。
超级人类是全人类共同面对的未来,全球伦理共识无法由单一文明强制推行,而必须以和而不同、分层共识、渐进融合为路径。中华文明的理论优势,不仅在于自身的适配性,更在于其作为全球文明对话枢纽的能力。
当前哲学界对AI伦理的关注已从单纯的应用伦理(如公平、隐私、偏见)深化至本体论、政治哲学与技术主权的根本层面,强调技术多样性与跨文明对话的重要性。中华文明不要求其他文明放弃自身核心价值,而是以最低共识、解释权保留、逐步扩展的理论逻辑,搭建跨文明对话平台。在最低共识层面,减少痛苦、普惠共享、禁止作恶等原则,能够兼容各文明指向,形成全球可接受的基础规则。在敏感议题层面,允许不同文明保留对人性本质、意识边界与增强限度的自主解释,避免本体论冲突引发对抗。在长期融合层面,以中华文明的过程性、关系性哲学为桥梁,将慈悲与尊严、责任与和谐、自然与向善相结合,逐步形成多文明互补的全球伦理体系。
这种对话能力并非妥协,而是中华文明包容开放、务实中庸、整体和谐的理论品格使然。它不追求单一价值的普世化,而是在差异中寻找共通,在多元中维护秩序,在创新中守护价值。在全球文明分歧加剧、技术伦理争议扩大的背景下,中华文明的这种理论品格,使其成为能够弥合分歧、凝聚共识的重要文明主体。
人工智能与超级人类革命,是人类文明史上最深刻的存在变革。它最终比拼的不是算力、算法与资本,而是文明的韧性、伦理的成熟度与价值的包容性。中华文明以儒道墨融合与中国化人间佛教为根基,实现了本体论无壁垒、伦理有尺度、制度有空间、创新有方向、风险有约束的完整结构。
从理论上看,中华文明不依赖神圣本质设定,不采取绝对主义伦理禁令,不受制于制度化宗教约束,以过程性、关系性、务实性与整体性的智慧,回应超级人类时代的存在论、伦理学与政治学难题。它既拥抱技术进步带来的可能性,又以和谐、公平、慈悲、向善的价值守护人的尊严与社会福祉;既坚持自身文明主体性,又具备兼容多元文明的对话能力。
这场革命的最终走向,将由伦理基座决定。中华文明以其深厚的理论资源、稳定的价值结构与强大的实践韧性,为超级人类的诞生与发展提供了最坚实、最具弹性、最具包容性的伦理基石。这不仅是中国的文化自信所在,更是人类文明在技术时代走向新形态的共同依托。在可预见的未来,以中华文明为核心的伦理框架,将成为全球AI与超级人类治理的深层价值依托,引领人类走向人机共生、人人共富、文明共进的新征程。
尽管之前的讨论尝试从跨文明理论比较的视角论证中华文明在AI革命与超级人类时代的伦理基石地位,其立论在哲学本体论、关系性伦理与制度弹性维度具有一定的古典与当代理论支撑,但仍存在若干明显值得正视的局限性,这些不足并非削弱核心论点,而是为后续研究指明了深化方向。
首先,在哲学传统与当代治理实践的衔接上存在一定理想化倾向。儒道墨融合与中国化人间佛教所提供的过程性、关系性与务实性智慧,确实为技术创新提供了独特的弹性空间;然而,在现实制度环境中,国家安全、社会稳定与战略竞争力等现实考量往往优先于纯粹的“和谐·公平·向善”价值导向。如何避免传统智慧被选择性征用、如何确保哲学伦理真正贯穿政策制定与技术治理,仍需更多实证研究与制度设计层面的探讨。
其次,对中华文明“制度自主性”与“全球共识枢纽”能力的乐观评估,尚需置于更广阔的历史与国际语境中加以检验。古典传统中同时存在的权威主义、等级制倾向与法家式控制智慧,可能在AI时代被放大,形成新的技术治理风险与增强不平等的固化机制。如何平衡文明主体性自信与多元文明的真实对话能力,如何在“和而不同”的框架下处理实际国际信任赤字,均有待更细致的案例比较与跨文化实证分析。
最后,侧重文明差异的本体论与伦理比较,则相对弱化了混合框架的可能性。超级人类时代的全球伦理构建,可能并非单一文明独挑大梁,而是需要中华的过程性弹性与刚性尊严底线、神圣秩序关怀、慈悲共生智慧之间的动态互补。未来研究将进一步推进跨文明对话的机制设计、具体技术场景下的伦理应用检验(如脑机接口的公平分配、意识上传的具身性保护、军事化神经技术的国际规制),以及量化或质性方法对“动态平衡”效果的评估。
(作者系香港有限合伙基金协会创会会长、香港亚洲先进同位素技术有限公司联合创始人、跨学科研究者,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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