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佳霖
我认识的女性书法家不多,总想找一次机会和丁香凝做一次深入的交谈,我想直接问她,在如此喧嚣繁复的世界,你如何这般淡定与从容,如何坚持把丰富的生活与执著书写融为一体。重复一笔一画,一竖一横。不问昼夜的周而复始。莫非你的起笔与收笔都是一次次的耕耘与收获的甜蜜体验?或是一次次通向古今的探寻与答案?我想听听你内里的乾坤几许?然而,在没有深谈之前,我已拿到她刚出版的书法作品《丁香凝书秦岭雪书论》。

我挂著诗人作家的称谓,不能辜负这次学习的机会。我告诉自己,必须要做功课,尤其书法方面。历史上,女性与书法的关系,常常被简化为“才女”的传奇。卫夫人教出王羲之,管道升嫁作赵孟頫妻,她们的才华往往被置于某种关系之中被谈论,而非作为独立的书写者被正视。但事实是,女性的手腕从未轻过须眉。卫夫人《笔阵图》中那七条笔法的精要,仍为当今学子效仿。管道升那手行楷,清劲中带著温润,让赵孟頫不得不另眼相看。只是历史的聚光灯,大多时候照在了别处。
说真的,翻开这部装帧素雅的《丁香凝书秦岭雪书论》,我的手指竟有些颤抖,只因我深感她的纯净与重量。不是因为纸张的名贵,而是因为扑面而来的,是一种久违的气息——那是墨香与书香交织的气息,是千年文脉在纸页间悄然流动的气息。在这个屏幕取代纸张、键盘取代毛笔的时代,还有人愿意以魏晋小楷一笔一画地恭录一篇学术论文,这件事本身就带著一种近乎执拗的优雅。
曾几何时,香港这个城市被轻率地贴上“文化沙漠”的标签。说这话的人,大约不曾见过饶宗颐先生那满壁的著述。饶公在,香港的文化底气就在。而今,饶公虽已远去,但秦岭雪先生的论文《饶宗颐先生书法艺术浅探》,正是对这份学脉的一次郑重致敬。秦岭雪既是功底深厚的书法家也是闻名遐迩的诗人作家,他以清明的理论眼光,剖解饶公书艺中“骨力”与“拙美”的精神密码,让我们看到,饶公的书法从来不是孤立的笔墨游戏,而是通才之学养与高贵人格的彰显。
而作为后辈的丁香凝,则以她手中那支细劲的毛笔,将这篇学术论文完整地“书写”了一遍。
请注意,是“书写”,不是“抄录”。抄录是被动的,书写是主动的。当她的笔尖落在纸上,每一个字的起笔、行笔、收笔,每一次提按顿挫,都在与秦岭雪的文字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学术文本提供思想的骨架,而笔墨赋予它血肉与呼吸。这不是形式上的“书法写论文”,而是两个艺术家——以文字和笔墨在精神层面的深度契合。
对于书法,我是一个外行人,每翻动一次书页,我都屏住呼吸,甚至小心翼翼,我仿佛看见了一条隐秘的河流,从魏晋缓缓流到今天。我触摸到了历史与时间散发的温度与坚韧,那些遥远的名字原来是故人。
丁香凝的出现,让我看到了这种女性书写传统的当代延续。她没有刻意张扬“女性书法”的标签,而是老老实实地回到传统深处,取各家之法度,最终形成自家面目和风格。
在这个崇尚“创新”、热衷“视觉冲击”的时代,书写一篇近万字的学术论文,以严谨的小楷一以贯之,耗时耗力,且未必能博得多少“眼球”。但正是这种“笨”,让人敬重。因为她知道,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喊口号,而是一笔一笔地写下去,一页一页地积累起来。她写的不仅是秦岭雪的文章,更是一种态度:对学术的尊重,对书法的虔诚,对传统的守望。

我相信,多年以后,当人们回望这个时代的香港文化,不会只记得一些电影明星和几场拍卖纪录,而会记得:有人以学术守护传统,有人以笔墨致敬学术。秦岭雪做到了前者,丁香凝完成了后者。传承就是这样纯粹而温暖。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文章谨代表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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