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辉

在全球化浪潮与地缘政治格局深刻重塑的今天，教育不仅是知识传承的载体，更是国家软实力、经济增长和国际影响力的核心引擎。2026年1月20日，英国政府发布了新版《英国国际教育战略》（The UK's International Education Strategy），这份纲领性文件不仅为其自身教育体系的未来发展擘划了宏伟蓝图，也如同一颗投入全球高等教育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将不可避免地波及作为国际教育枢纽的香港。面对这位传统教育强国的战略转向，香港高等教育界，必须深刻解读其背后的逻辑，审慎评估其带来的冲击与挑战，并从中汲取智慧，转化为自身发展的宝贵机遇与深刻启发。

日不落帝国的暮年雄心——新战略下的全球教育新棋局

新版《英国国际教育战略》是一份充满雄心与务实精神的行动纲领。它告别了以往单纯依赖传统优势的路径，以一种更系统、更具侵略性且更注重可持续性的姿态，试图在全球教育市场这盘大棋上，重新巩固并扩张其“日不落帝国”的教育版图。该战略的核心，可以概括为三大相互关联且层层递进的战略支柱。

第一大支柱：以教育为矛，重塑国际地位与软实力

英国这次战略规划的首要目标，是将教育提升至国家外交和软实力建设的战略制高点。英国政府清晰地认识到，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教育是建立信任、推广价值观和缔结持久盟约的最有效工具。为此，是次战略提出了一系列创新举措。

其一是“外交主导”模式的系统化。通过将外交、联邦事务及发展部（FCDO）正式纳入战略共同所有者，英国正在构建一张由外交官、贸易专员和教育顾问组成的全球教育战略网络。驻外使节被赋予“地方教育倡导者”的新角色，他们的任务不再仅仅是文化交流，而是要深入伙伴国家，推动系统性的教育体系对接与合作，这标志著英国的教育输出从市场行为上升为国家意志的体现。

其二是大力发展跨国教育（TNE）。面对全球人才流动格局的变化和地缘政治风险，英国不再仅仅满足于“请进来”，而是要更积极地“走出去”。TNE被视为扩大英国教育覆盖面、纾缓伙伴国家“人才流失”焦虑、并实现可持续影响力的关键。无论是设立海外分校、推广联合课程还是发展在线教育，其本质都是将英国的教育标准、课程体系和质素保证机制植入全球更多角落，实现影响力的指数级增长。

其三是巩固全球科研领导力。是次战略明确指出，将通过巨额投资（如每年225亿英镑的研发预算）和积极参与“地平线欧洲”等国际合作项目，巩固其在科学、技术与研究领域的顶尖地位。这不仅是为了科技创新，更是为了吸引全球最顶尖的科研人才，形成强大的“人才磁场”，确保英国在全球知识生产链条中的核心地位。

其四是推动双向的全球人才流动。承诺从2027年起重返欧盟“伊拉斯谟+”计划，并继续推行“图灵计划”，这清晰地表明英国的国际化是双向的。它不仅欢迎世界青年来英，也鼓励本国青年走向世界。这种双向流动有助于培养具备全球胜任力的下一代，并构建更深厚、更平等的人文联系。

第二大支柱：从规模到质素，构建可持续的国际招生体系

该战略的第二大核心，是对国际学生招收模式的深刻反思与重构。长期以来，国际学生是英国高等教育的重要收入来源，但也带来了关于教育质素、基础设施压力和社会融合等一系列问题。新战略标志著英国正从粗放的“数量追求”转向精细的“可持续发展”。

核心转变是“质素优先”。该战略强调，招生的可持续性必须建立在高质素的学生体验、充足的校园与社会基础设施（如住宿）以及卓越的毕业成果之上。这要求大学在扩张国际生规模时，必须进行更周全的规划和投入，确保教育质素不被稀释。同时，透过鼓励业界采纳《中介质素框架》（AQF），整顿招生市场乱象，保护学生权益，维护英国教育的声誉。

在保持吸引力方面，英国也打出了“组合拳”。一方面，保留“毕业生路径签证”（Graduate Route），这一极具吸引力的毕业后工作签证，是英国在全球人才争夺战中留住顶尖毕业生的关键筹码。另一方面，计划引入“国际学生税”，这一看似矛盾的举措，实则体现了其“可持续”的深层逻辑。税收将被反哺于整个高等教育体系，特别是用于资助本地弱势学生，旨在平衡国际化带来的经济收益与维护教育公平的社会责任，构建一个更具韧性的高等教育生态。

第三大支柱：全产业动员，剑指400亿英镑的教育出口宏图

如果说前两大支柱是“固本”，那么第三大支柱则是“开源”。战略设定了到2030年教育出口年收入达到400亿英镑的宏伟目标，这不仅是一个经济数字，更是一种全产业动员的号角。

英国对“教育出口”的定义远超出了高等教育招生。它涵盖了从幼儿教育到职业培训（TVET）、从英语教学（ELT）到教育科技（EdTech）、从课程输出到专业认证的“全产业链”。这意味著英国的每一个教育细分领域，都被视为具有全球市场潜力的出口产品。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该战略还构建了强大的支撑体系。“教育行业行动小组”（ESAG）的成立，意味著政府将与业界代表紧密协作，由各细分领域自行制定增长行动计划，形成自下而上的合力。同时，英国出口融资署（UKEF）等金融工具的介入，为教育机构“出海”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资金保障和风险对冲。在市场推广上，从国际教育大使的穿针引线，到“留学英国”（Study UK）等全球营销活动，再到利用教育世界论坛（EWF）、BETT等主场活动，英国正在调动所有资源，向世界系统性地推销其“高质素、创新且注重价值观”的教育产品。

综上所述，英国的新战略是一套精心设计的组合拳，它将教育外交、可持续招生和全产业出口融为一体，试图在全球教育竞争日益激烈的背景下，通过更加主动、更具战略性的布局，确保其在全球高等教育领域的领导地位和经济利益。

镜鉴与前行——香港高等教育的冲击、机遇与启发

英国作为香港高等教育体系的重要参照系和主要竞争者，其战略的每一次脉动，都足以在香港引发深刻的思考。这份新战略，对正在全力建设国际教育枢纽的香港而言，既是迎面而来的冲击，更是充满想像空间的机遇，尤其为香港各类大学指明了未来发展的若干重要方向。

冲击与挑战：竞争格局的全面升级

首先，英国新战略带来的最直接冲击，是全球生源与人才竞争的白热化。英国透过保留毕业生工作签证、加大奖学金投入和系统性全球营销，无疑将进一步巩固其对全球优秀学生的吸引力。这对于同样以吸引国际学生为重要目标的香港高校而言，意味著竞争对手的“火力”变得更强、更精准。香港若仅停留在提供奖学金和宣传排名，将难以应对英国这种“外交+市场”的立体化攻势。

其次，教育出口模式的竞争。英国将TNE、教育科技、专业培训等提升至战略高度，意味著香港高校在开拓大湾区及“一带一路”市场时，将面临一个更强大的竞争者。英国高校凭借其品牌优势、政府支持和金融工具，可能在联合办学、在线课程和企业培训等领域抢占先机，对香港高校的“走出去”战略构成直接挑战。

最后，“可持续发展”理念的压力传导。英国对国际招生的“质素”和“可持续性”的强调，也将成为国际社会评鉴一流大学的新标准。这无疑为正在积极扩大非本地生源的香港高校敲响了警钟。如果香港在扩招过程中，无法有效解决住宿紧张、本地生与非本地生融合、教学资源分配等问题，其国际声誉将面临受损的风险。

机遇与启发：香港各大学的破局之道

面对挑战，香港高等教育界不应悲观，而应从中看到转型升级的机遇。对于在各项国际排名中均大幅跃升的香港各高校而言，英国的战略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一条特色化、差异化的发展路径。

启发一：从“引进来”到“走出去”，重新定义国际化内涵

英国战略的核心启示在于，真正的国际化绝非单向的招生，而是涵盖科研合作、课程输出、师资培训和双向学生流动的多元生态。因此，香港各高校也不能将国际化简单等同于扩大非本地生比例，而应大力发展广义的“教育出口”。例如，借鉴英国模式，港校可利用其在高等教育领域的品牌优势，与大湾区或东南亚国家高校合作，开设联合硕士或博士课程。更重要的是，可以大规模输出硕士和博士课程，针对许多发展中国家对高质素师资的迫切需求，提供定制化的在线或混合式培训项目，这不仅能带来收入，更能建立深远的教育影响力，是典型的“教育外交”。

启发二：从“量的增长”到“质的飞跃”，构建可持续的校园生态

英国对“可持续招生”的关注，为港校提供了宝贵的治理启示。在积极响应特区政府扩招非本地生的政策时，必须将学生体验置于核心地位。港校应建立一套涵盖学术支援、住宿保障、心理辅导、职业规划和文化融合的全方位国际学生支援体系。在规划招生规模时，必须与校园承载能力、周边社区资源和师资储备进行严格匹配，确保每一位来到香港的学生都能获得高质素的教育和关怀，用口碑铸就吸引力。此外，借鉴英国重返“伊拉斯谟+”的魄力，港校应投入更多资源，大力推动本地学生到内地及海外的交流、实习和义工服务。一个国际化的大学，不仅要吸引世界，更要拥抱世界。培养出既有家国情怀、又有国际视野的毕业生，这本身就是对大学国际化使命的最好诠释。

启发三：从“单打独斗”到“战略协同”，融入国家与区域发展大局

英国将教育与外交、贸易、科技等部门紧密捆绑的模式，启示港校必须将自身发展战略与香港特区政府乃至国家的发展战略深度对齐。一是深化研究合作，抢占前沿高地。英国对科研合作的开放态度，为港校提供了绝佳机遇。香港各高校可在其优势领域主动寻求与英国顶尖院校建立联合实验室或申请国际合作基金。透过强强联合，不仅能提升自身科研水平，也能在全球学术网络中占据一席之地。英国对“Alumni UK”的重视，凸显了校友作为软实力的巨大价值。港校也必须系统性地建设其遍布全球的校友网络。这些在各地教育系统或相关领域担任要职的校友，是大学最宝贵的“无形资产”，他们是推广课程的“代言人”，是建立合作的“桥梁”，更是大学全球声誉的“守护者”。

结语

英国新版《国际教育战略》的发布，标志著全球高等教育的竞争已进入一个全新的维度——它不再是单一维度的排名比拼，而是融合了国家战略、产业协同、质素内涵和全球影响力的综合实力较量。对于香港，对于香港各个大学，这既是一场无法回避的严峻挑战，更是一次推动自我革新、实现跨越式发展的历史契机。唯有超越传统的招生思维，以更开阔的视野、更灵活的策略和更坚定的决心，将自身的专业优势转化为服务区域、贡献国家和影响世界的独特价值，香港高等教育才能在这场全球变局中，不仅立于不败之地，更能乘风破浪，再创辉煌。

（作者系香港教育大学助理副校长(区域拓展)，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