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记者 黄钰洁

对于蜷缩在不足百呎㓥房的家庭来说，一个“家”的模样，往往浓缩成一份十分具体的清单：有阳光透进来的窗、齐备餐具的独立厨房、洁净乾爽的浴室、能让孩子舒展身体的学习桌椅、流畅的网络——一方属于自己的空间。

这份清单，构成了香港社区客厅试行计划的起点。2023年12月，深水埗福华街，全港首间社区客厅正式开幕。此后不到三年，社区客厅如雨后春笋在各区落地。截至2026年7月，全港已有14间社区客厅投入服务，预计每年可为超过6,300个㓥房户提供支援；2026年底前总数更将增至18间，惠及约10,000个目标住户。

我们可以为㓥房户打造一个怎样的“家”？当过渡性房屋、简约公屋等层层递进的房屋阶梯出现后，在市民轮候公屋的过渡期中，社区客厅除了从硬件上改善他们的生活条件，还可以怎样为他们“行多一步”、做得更多？带著这些问题，记者走访了三间风格各异的社区客厅，与超过10位服务使用者深入访谈。每一间社区客厅的回答，虽不尽相同，却都有著同样的主题：提供空间、链接资源、编织社群网，而㓥房户们所期待的那个“新家”的模样，亦在他们亲手参与共建的痕迹里、在每时每刻发生的故事中，逐渐成型。

深水埗社区客厅：迈出第一步，助市民走出下一步

作为全港首个试点，深水埗社区客厅为后续项目提供了参考。2024年2月，中央港澳工作办公室主任、国务院港澳事务办公室主任夏宝龙参观后，认为项目切实针对㓥房户的难点痛点，值得推广。

九龙乐善堂项目发展总监李艳明回望近三年历程，最深刻的体会，是空间催生的“第一步”：“社区客厅凝聚了一群街坊，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安全舒适的平台，让他们可以由㓥房走出来，迈出进入社区的第一步。”

她口中的“第一步”，是许多㓥房户的心理门槛。㓥房流动性高，“很多人不知道隔壁住著谁、背景如何，安全感不足，于是平时都关著门，彼此交流甚少，容易感到孤立无援”。李艳明说，他们透过“扫楼”邀请住户，希望他们迈出这一步后，能稳稳被托住，并建立自己的“社区资本”。

这种被托住的感觉，在一位带著两个孩子的妈妈身上尤为真切。她用“第二个家”、“放心”和“温暖”形容这里。“以前带小朋友去公园，视线不敢离开一秒。现在他们在客厅儿童区玩，我安心得多。街坊们也很友善，会彼此分享刚煮好的食物。”李艳明认为，解决煮食、洗浴等痛点只是基础，更重要的是解开精神上的压力枷锁。“很多时候父母会觉得给小朋友的生活条件不够好，有内疚和照顾压力。但来到这里，这位会员觉得自己作为妈妈终于可以做多一点、做得更好。”人情温暖同样触动著一位79岁的独居婆婆。她在社区客厅参加定期健康检查时，医生抽血发现异常，要求马上去急症室。“我觉得自己一切正常，但医生和职员坚持要送我去，姑娘（社工）全程陪著我。住院留医五日，他们都跟进照顾，还主动想到帮我添置住院用品。”婆婆说起此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两年多来，会员从原计划的每年500户增至实际900户以上，证明需求迫切。而更令人欣慰的是，积极的流动正在发生。“很多会员不懂得运用政策资源，例如符合申请过渡性房屋的条件却不自知。一些会员在我们帮助下，顺利住进简约公屋、过渡性房屋或公屋，循序渐进地流动著。”但故事不止于此，李艳明说，不少搬走的“老街坊”即使已不在深水埗，仍会主动回来客厅，角色从“服务接受者”转变为“经验分享者”，向大家介绍搬迁后的适应经历和申请经验。李艳明将这过程概括为“助人自助，回馈社区”：“如果在这两三年的过渡期里，他们建立到的资本、能力，可以帮他们顺利走向下一个阶段，甚至影响到身边的人，这就是我们最想看到的。”

今年初，深水埗社区客厅的赞助机构信和集团及黄廷方慈善基金表示，乐意再延续营运三年。对于未来，李艳明充满期待：“未来三年，我们希望做多一点。在短暂的过渡期里，除了继续提升硬件，更重要的是提升他们运用社区资源的能力，我们会继续与雇员再培训局合作，帮助他们提升就业技能。希望透过我们的‘行多一步’，让他们带著在这里建立的社区资本、人脉和知识，继续走出下一步。”

旺角社区客厅：打破贫穷的跨代传递

今年3月，旺角社区客厅正式开幕，如果说深水埗的关键词是“起步”，旺角社区客厅则将目光聚焦在打破贫穷的跨代传递上。作为全港首个五年期的社区客厅，同时也是首家引入大量人工智能（AI）设施的试点，旺角社区客厅的新家园协会研究及发展部经理王杨表示，他们在设计之初就尝试作出更深远的考量，不仅重视少数族裔及新来港家庭支援，提供语言学习、适应讲座、全港首个独立穆斯林备餐区及祈祷室等，亦十分注重开设新媒体及AI应用课程，协助基层青少年衔接科创发展。

这种改变已在家庭关系中悄然发酵。王杨分享了一个印象深刻的个案：一位单亲爸爸带着青春期的儿子初来香港，住在狭小的㓥房里，父子常因琐事争吵。“想甩门而出让彼此冷静，却连一扇能甩的门都没有。”来到客厅后，双方有了独立的缓冲空间，关系逐渐缓和。社工留意到他们的情况，主动介入，耐心鼓励和帮助那位适应困难的孩子。王杨说：“这孩子原本不愿继续进修，隐约有在家做‘废青’的趋势。但短短三个月，他不仅愿意与人互动，还重新申请学校读书，整个人生轨迹就此转向。”

王杨特别介绍了“科技扶贫”理念，“既然社区客厅以扶贫为主题，那么我们就一定要全方位去做，除了提供软硬件设施、为会员解决生活痛点，我们还希望可以通过服务设计，让基层家庭能够透过这里的AI设施、AI课程，获得一样的获取资源、运用网络资源和AI的能力，避免贫穷的传递，这也是扶贫的一部分。”她提到，尤其在科技高速发展的背景下，未来的贫穷不仅是经济资源匮乏，也在于获取信息资源的能力差距。“我们在前线服务中发现，基层家庭因家长教育程度或行业限制，对最新科技的认知、获取网上资源的能力，远远落后于一般家庭。我们不希望这造成新的跨代贫穷。”为此，旺角社区客厅专门设有多媒体室，配备最先进的电脑和编程设备、直播灯和绿幕，有新媒体与电商课程，帮助会员的地产经纪生意吸引到更多客源，实现职业跃升；有为青少年会员设计的系列AI培训计划：如AI漫剧暑期训练营，从写脚本开始创作属于自己的AI漫剧；或是与关爱队合作，带领青少年拜访独居长者了解其生活痛点，再经历市场调研、产品开发与内测，推出解决相关问题的微信小程序。“导师来自腾讯、阿里，还有一位通过优才计划来港的华为工程师。这些课程是为了让他们未来有机会参加腾讯小程序全球创新挑战赛等创新创业竞赛，和来自各方的同龄人同场竞技。”王杨说这话时，眼神充满期待。扶贫，更在于“扶智”与“扶志”。

她介绍，旺角社区客厅与一带一路总商会联合举行的“‘一带一路’一同行，社区民心相通计划”，定期邀请商界伙伴来分享行业资讯、最新信息，让基层市民知道世界的趋势，“希望可以给他们打开一扇认识世界的窗口”，王杨说道。

温馨的互动不仅在社区客厅内展开，亦在多方共同的努力下，浸润了附近的社区。每晚八点半，一场特别的“救包行动”有序开展。这背后，还藏著一个“不打不相识”的故事：有会员向工作人员投诉，指有人一次领取大量免费盒饭。调查后发现，原来这位会员是在帮助长期居家、不便上落的长者领取盒饭，逐家派送。误会解除后，这位会员不仅成为义工，与工作人员一同为长者送饭，更提出新建议：社区客厅附近的面包店每晚都有卖不完或临期的面包，只能丢弃，可否组织义工与商家合作，将这些面包“拯救”回来，分享给有需要的会员？工作人员采纳后，发现很受欢迎，对基层家庭来说，可以节省资源，作为夜宵或次日早餐，义工通过“救包”与分享，有了贡献感与归属感，商家亦觉得这是他们出一份力参与慈善的好途径。王杨感慨：“这给我们很好的提醒：每件事背后都有一个完整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能量和痛点。在客厅里，每个人都很用心维护这个地方，即使偶有摩擦，经过了解调和，大家的关系反而比之前更紧密。”以此为启发，他们如今正致力编织“一公里内暖心社区”网络，串联周边商户和NGO伙伴，共建一个社区网络。让基层市民知道，“遇到困难时，你不是孤单一个人，有朋友、有社工、有社区，你知道去哪里可以找到帮助。”

西环社区客厅：每位会员都是新家的共建者

于今年4月开幕的西环社区客厅，则展现了一种开放的“家园共建”模式。

香港岛妇女联会主席、中西区区议员金玲是西环社区客厅执行委员会的主席，她将理念浓缩为一句话：“家．加多一点心”——既是点心的心，也是爱心、宽心、关心、热心、知心、齐心。灵感来自客厅附近一家过百年的蒸笼舖，她说，一个家最温暖的底色，正是这蒸腾的人间烟火气。于是，叉烧爸爸、蛋挞妈妈、烧卖哥哥、虾饺妹妹这些“点心家族”应运而生，成为这个新家的形象大使。除此以外，西环客厅最具开创性的设计，是“四大长老”机制，这亦是金玲从㓥房户的四大核心痛点（空间匮乏、社会资源缺失、资讯闭塞与社交隔离）出发做出的设计：“厅长”管理设施运维、“园长”照料鱼菜共生系统、“学长”设计学习项目、“厨长”组织煲汤糖水。这个模式，让会员从被动的服务接受者，转变为主动的共建者。

在与一位会员的访谈中，问起西环社区客厅与其他去过的社服机构的不同之处，一位会员颇有话要说：“这里是一整层打通的，一进来就很开阔舒适。另外，待在这里的开放性比较高、待在这里很‘自在’，不用太‘拘谨’，坐著一天也不会有人驱赶。”

这正是金玲所希望达到的效果，通过在空间规划上打破硬性分隔，让这里尽可能地更像自己的家。这种布局源于一个朴素问题：“如果这是我自己的家，我会怎么布置？”真正让家有温度的，是软装、节奏、细节和人情味——“而这恰恰是我们女性视角的优势所在”。在入口处咨询台的对面，设置了一个茶台，金玲介绍：“很多老人家喜欢喝茶，但家里未必摆得下一个茶台。我们专门在入口处放了茶具、茶叶，也有年轻人喜欢的咖啡、花茶。”这个茶台很受欢迎，经常有会员泡好一壶茶，分享给刚进门的人，大家自然因一杯茶坐下来聊天、分享。

健康饭餐计划的诞生，正是由会员启发。一位身体虚弱、长期独居的婆婆，初来登记时瘦弱得令人心疼，患有多种慢性病，却因不熟悉政策从未申领过援助。工作人员帮她逐一梳理并协助申请后，她开始每天来客厅，短短一两周就记住了所有同事的名字，主动打招呼。更触动团队的是某天看到她晚餐的情景：“一天我看到她只用隔夜白米饭加开水打蛋、再煮点腐竹充饥。我们团队就马上开会，加速推动了健康饭餐服务。”从吃饱，到吃得健康，西环社区客厅如今每周提供两天营养餐食，还推出每日一鸡蛋计划，鼓励会员多来走动、交流；运动区域的墙上亦张贴运动小常识，譬如消化一块披萨对应所需的运动热量，提醒大家吃得健康也要动得健康。另一位70多岁的退休独居长者，以往从不接受中心服务，觉得“坐中心”没意思。“退休后他一度迷茫，我们就邀请他发挥厨艺特长，做义工煲汤、切水果、帮街坊做饭，他很快变成每日报到的恒常义工。现在他整个人焕发光彩，状态像青少年一样活跃，找到了退休后的第四人生阶段。”工作人员说，在这里，他不仅获得安顿的空间，更重新找到价值感和归属感。

这个“家”的诞生，同样充满共建色彩。没有现成场地，金玲带著妇联团队以“先斩后奏”的决心起步。“当时找这个地方找了半年多，在中西区要找2,000呎（注：约186平方米）以上、符合消防和通水通电的地方非常难。”妇联自掏腰包先租下来，但同时也想好了预案：“如果不做社区客厅的话，我们也计划会做妇女儿童活动中心。”幸运的是，在各方支持下，最终形成独特的“3+3+1”的七方协作模式：三家赞助方（港区省级政协委员联谊会、华润集团职工联谊会及王仲铭慈善基金有限公司）提供赞助、三家营运方（香港岛妇女联会、香港岛各界社会服务基金会及香港仔坊会）合作执行，加上中西区地委会参与地区协调。为此，他们前置建立严格的财务、人事和议事规则，虽增加协调成本，却保障了透明度与可持续性。“这就是众人拾柴火焰高。”金玲概括道。运营初期，大厦居民曾担心“㓥房户涌入影响治安卫生”。他们不争辩，而是用体验打破偏见，邀请楼上居民参加盆菜宴。“一位邻居尝过会员煲的汤后惊讶地说：‘原来阿伯手艺这么好！’”金玲笑著回忆道，“现在反对声几乎消失了，因为大家亲眼看见了，也成为了彼此支撑的邻居。”当“㓥房户”从标签变成了有名字、有手艺、有笑容的具体的人，偏见的墙便在一碗热汤的香气中无声消散。

从过渡到归属，从生存到生长

从深水埗到旺角，再到西环，三种路径指向同一个核心：㓥房户“上楼”前的过渡期，从统计图表上看来或许只是数字，但对于正在经历这段等待的家庭来说，每一天都是孩子骨骼伸展、认知世界、建立自信的宝贵时光。社区客厅之所以重要，正是因为它让这段时光不再苍白，让等待不再是单纯的忍耐，而变成了一段积蓄力量、重塑关系、发现可能性的崭新旅程。

李艳明强调的“社区资本”，王杨著力的“科技扶贫”，金玲倡导的“市民共建”，方式不同，目标却一致——让暂处困境的人们不仅接受帮助，更可以找到自己的力量，主动改变生活，甚至影响他人。李艳明希望街坊在这里学到的能力，能帮助他们搬到公屋后在新的社区再次扎根；王杨说，未来的AI培训课程，还会扩展至家长、长者，她对此也充满期待；作为区议员，金玲亦正整理收集到的市民反馈，为民发声。

两年前，记者曾采访过一位深水埗社区客厅的会员，说自己每天仅仅是走在来客厅的路上都已经很开心了，那时她说，“天气回暖了，春天到了。”那是一个希望苏醒的时刻。

如今，旺角社区客厅那位担心女儿脊柱的母亲，终于可以看著孩子不再趴在床上写功课，而是可以在学习间自在舒展、挺直腰板；西环社区客厅的鱼菜共生系统旁，有位会员开心又自豪地带著记者们看他种下的彩椒新近结出的果实……正是这些细节，构成了每个“家”的独特模样与温度。

不到三年，从深水埗第一间客厅如种子般落地至今，社区客厅在全港18区也将次第开花。

（本文发表于《紫荆》杂志2026年8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