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海海,故乡未远——麦家赴港谈创作与故乡

日期:2026-11-07 来源:紫荆 浏览量: 字号: 大 中 小

 紫荆杂志(记者江心雨)11月6日香港报道:11月5日至6日,由中国作家协会主办,大同出版传媒承办的“乐享中国文学——作家港澳校园行”系列活动在香港大学、香港中文大学先后举行。活动邀请著名作家、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麦家走进香港高校,以文学对谈形式,与香港师生及众多文学爱好者交流文学心得。期间,麦家接受了紫荆杂志社等多家媒体的访问,在讲述自己的创作、转型之旅的同时,向紫荆杂志记者分享了他关于“故乡”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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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到故乡,麦家说:“故乡的概念属于离开故乡的人。”对他而言,故乡不只是出生、成长的那片土地,也可以是一处储存记忆与情感的所在,当人离开了故乡,走得越发遥远时,心里仍存续着某种牵念,盛放著某些想象,牵系这些东西的源头——就是故乡。但故乡并不是一处封闭的地理位置,在“游民”文化日益发展的现代社会,一个人若暂时找不到这样的地方,也许会在父母、爱人,甚至文学中,重新找到自己的“故乡”。

一场“故土可离”开始的写作

年轻时的麦家,曾一心想离故乡越远越好。

童年时期,由于一些历史及社会因素的影响,麦家的家庭经历过不愉快的遭遇,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故乡在他心里留下了深深的伤痕。考上大学后,他毅然选择从军,希望与故乡拉开距离。“我带着一种决裂的心情离开故乡。”他说,那时的自己,甚至把童年的记忆和情感“人为地阉割掉了”。

17岁那年,麦家进入一所培养情报人员的学校。在那里,他遇见了许多才华出众的老师和同伴,也与他们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他说,他那个时候已经慢慢把这个集体视作家人,觉得他们抚平了自己受创的内心。然而,工作后8个月,他被调离了那个单位,转去其他地方。

离开时,他对那里怀著强烈的不舍和好奇,这个温暖而短暂的“家”被他珍藏在记忆和想象里。这份未能继续的情感,后来成了他的写作资源。麦家说,由于相关保密要求,他无法再回去探望旧日同伴,但他仍然好奇和珍视那个集体,于是他便在纸上重新构建那个世界,用这种方式,让自己重新靠近他们,也让他们一点点靠近外面的世界。麦家说,自己像一个“偷走”了他们宝藏的人,也像一个把他们介绍给世人的“报信人”。那些不为外界熟知的人物与经历,经过他的书写,进入了读者的视野,让更多人知道在不知名的角落里,还有著这样一个群体,默默得以自己所长建设祖国。

而麦家又说,这段感情之所以长久地留在心里,或许正因为它没有被日常生活消磨。“如果我在那里待上八年、十八年,可能就不会再写他们了。”他打了一个比方:一段恋情若在最炽热的时候突然结束,留下的惦念,可能会伴随人一生。

从这个意义上说,麦家写作的起点并不是对“故乡”的眷恋,而是一次远离。离开之后,那些被压下去的记忆,才慢慢有了重新浮现的可能。

从“谍战”到“故乡”,写作是一种呼唤

在较早期的作品中,麦家写谍战,也写那些身处隐秘世界的人物。但后来,他开始回望故乡,着手创作“故乡三部曲”。谈及这种转变,他没有把它说成一次预先规划好的选择,更像是某种情感在多年之后重新召唤了他。

“写作从来不是一个算计,写作是一种呼唤。”他说。一个作家未必能决定自己要写什么;有些人物、记忆和情感会留在内心深处,到了某个时候,重新发出声音。在麦家看来,写作与记忆紧密相连,尤其是带着情感的记忆。他认为,一个人早年形成的情感经验,会影响他如何看待世界,也会影响他的想象力。对他来说,故乡不只是写作的背景,更是情感的源头之一,不论这份情感滋味是甜是苦。

《人生海海》出版后,麦家又写了《人间信》,第三部作品则仍在创作中。他希望这一个系列不只呈现命运的起伏,也写出普通人身上那种朴素、坚韧的力量。“我特别在乎普通人的情感”,麦家表示,他希望借由“故乡三部曲”系列创作,把带着泥土气息和旷野气味的东西,交给读者。而具体交些什么呢,他承认“故乡三部曲”有一个共通的主体,就是“人生海海,要积极的、好好的活下去。”

这跟他在“故乡三部曲”之首的《人生海海》里的描写不谋而合,在这本充斥著“苦难”、“误解”、“怨恨”等要素的书里,他也在里面留下了多处关于“和好”、“原谅”等意向的文字。谈到现实意义上,麦家表示,他并不认为人生的每一种伤痛都能得到圆满的化解。人生有时候在一定时间内,真的可能有一种穷途末路的感觉,麦家说,“那就是人生的一种滋味”。人生海海,什么滋味都可能降临在你身上。

但有一点要相信:天无绝人之路,人生会以不同的方式来拯救你。“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在写作中一次次返回故乡

麦家并不认为故乡只能是出生和成长的地方,对离开家乡、不断迁徙的年轻人而言,故乡的意义也可能有所不同。

“有时候,父母就是自己的故乡;有时候,人也可以在事业、爱好或某种精神寄托中,找到让自己安顿下来的地方。”麦家坦言,自己年轻时与父亲关系紧张,父亲无法成为他精神上的归属。那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始终在漂泊;到后来,他发现:“文学就是我的故乡,我离不开它。”

这句话也让故乡从地理空间变成了情感空间。故乡可以是一片土地,也可以是一个人、一段关系,或一生反复书写、反复回望的东西。它未必能让人感到安稳,却能让人知道自己从哪里出发,又为何不断回头。离开故乡多年后,麦家没有把过去写成一段已经结束的故事。故乡仍在他的作品里,也仍在他的记忆深处,它曾让他急于逃离,又慢慢成为他愿意不断返回的地方。

写作,或许就是麦家返回故乡的方式:不是为了抹去伤痕,也不是为了替所有旧事找出答案,而是把那些仍然牵动自己的记忆写下来,让心里的“野兽”化为文字。对他而言,写作始终与个人生命经验紧密相连。这也正是他谈及人工智能与文学创作时所坚持的理念。在香港大学的对谈活动上,麦家直言,自己不会选择人机协同的方式进行文学创作。在他看来,写作是生命体验的外化表达,AI无法复刻创作者独有的人生阅历、生命痛感与精神温度。

他说:“我写作只是想成全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书写,让麦家得以安放那些难以释怀的记忆,也让文学成为他一次次回望、重新抵达的精神故乡。

来源:紫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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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江心雨 校对:郑舒尹 监制:连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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