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莉珊

香港最近接连爆出建筑工程质量问题，且一宗比一宗轰动：玛丽医院新大楼28部升降机中24部出现问题，东涌公屋四座楼宇混凝土样本未达标，就连位于赤柱的亿万豪宅ONE STANLEY也被揭钢筋配置与图则不符，多宗事件指向同一个核心问题：香港的工程监管体系需要优化！

多宗事件涉及公营医疗建筑、公共房屋与私人豪宅三个不同领域，说明这不是个别害群之马的问题，而是监管链条有多个环节都出现了结构性松动。更令人不安的是，这些质量问题一一通过了现有的工程监管体系，揭发全靠“缘分”——玛丽医院靠的是工程师被检控后的司法程序，东涌公屋靠著房屋署“主动覆检”，ONE STANLEY靠的是业主装修时偶然发现——几乎没有一宗在正常工程监管中被发现问题。工联会会务顾问陈婉娴日前接受传媒访问，反问“若非事件曝光，这些错失会否被轻轻放过？”

根据香港现有的工程监管程序，一个工程项目大致需经过规划与设计阶段的建筑图则把关，施工阶段除了要取得屋宇署的书面同意，也要有各级监督人员的监督。在施工阶段，除了工地有各级监督人员外，建筑商、注册结构工程师、分包商等都要定其承担监管责任。工程竣工后，还需要认可人士联同注册结构工程师、注册承建商等，向屋宇署提交竣工证明书，确认工程按批准图则完成。屋宇署人员会进行实地视察并审阅文件，确保合格后才会发出俗称“入伙纸”的占用许可证。

这看似十分严谨的监管制度，为何一再出现质量问题？业内人士向笔者指出三大症结。首先是验收环节的“纸面合规”文化，现有制度过度倚赖专业人士的签署，譬如玛丽医院电梯事件中，涉事注册工程师被裁定提交虚假或具误导性文件，包括不当地发出安全证书。由此可见，安全证书的签发全靠专业自律，没有成为验收质量的最后防线，反而成了问题的遮羞布。

其次是问责“稀释效应”，房屋局何永贤局长近日在电台谈及东涌公屋混凝土未达标事件，以“冲奶粉”比喻混凝土运输过程中的不均匀，但有声音批评她企图稀释责任，大事化小，因为她将系统性的质量管控失效，轻描淡写地归因于材料的“天然差异”。混凝土方块测试是工程质量控制的基本手段，抽样不合格意味著搅拌、运输、浇筑、养护等多个环节中至少有一环出现了系统性偏差，用“冲奶粉”的比喻轻轻带过，等于将结构性监管缺失转化为技术性个别事件，有稀释责任之嫌。最后是信息的不对称与缺少第三方制衡。ONE STANLEY的祸端由业主自行发现，但当发现主钢筋数量推算较批准图则少四成至七成半，政府的公信力受损，市场上却没有独立的第三方验证机制可供选择。

香港的工程监管体系并非没有制度，而是制度在执行的“最后一公里”被反复架空。要突破现有靠业界自律的监管困局，政府要承担起监管的主导责任，将单一监管逐步优化成三元制衡。

首先是政府监管层面要著力提高违规的成本，而非增加检查频率。现有制度高度倚赖专业人士的监管，赋予很大的审批权限，但对违规行为的惩处则显得松散，往往由公司法人承担，且多以罚款形式了结，玛丽医院事件中涉事工程师仅被判社会服务令。建议修订现有条例，让验收工程的专业人士个人承担与其收入水平相匹配的法律与经济后果，甚至在情节严重时可取消专业注册(钉牌)。

其次是将监管资源对结构、材料等重要环节有所倾斜向，取代现有全过程平均。而在业界自治层面，关键是打破“自己人监督自己人”的闭环。透过推动专业人士建立“持续行为记录”并将有关记录公开，当违规记录直接影响其未来中标机会、注册续期和保险成本时，自治才会产生实质约束力。

最后，要建立“使用者可及”的独立验证机制，作为政府以外的第三方专业制衡。建议借鉴工程合约中“项目策略及管控处”对超过140万元工程更改令进行独立审核的做法，将独立第三方审核常态化、市场化。虽然会招致额外费用，但可打破政府与承建商之间的资讯与权力闭环，也给用家多一份信心。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中国香港（地区）商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