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陈柏珲
当人工智能迅速进入校园、办公室和日常生活,一个容易被忽视的裂缝正在扩大:越来越多人开始使用AI,却并不相信自己能够在AI时代获得成功。
新加坡妇女联合会最新公布的调查,揭示了这种反差。调查覆盖800名16岁至29岁的新加坡公民和永久居民,其中640人为女性。结果显示,84%的年轻女性每周至少使用一次人工智能,81%经常使用AI聊天工具,但只有6%对自己能够在AI驱动的环境中取得成功感到“非常自信”。男性的相应比例为16%。
更值得关注的是,只有5%的女性认为自己的AI熟练程度达到“高级”,低于男性的12%;接受过AI相关培训的女性只有18%,男性则为32%。此外,只有21%的女性认为男女在AI职业领域拥有同等机会,而持相同看法的男性达到50%。
这些数字说明,AI的普及并没有自动带来能力平等,更没有自动转化为机会平等。
当然,“只有6%非常自信”不能被简单解释为其余94%都没有信心。受访者中可能有人“比较自信”,也可能有人持中立态度。自评熟练程度也不等于客观能力测试。女性可能确实缺乏进阶训练,也可能对“高级”设定了更严格的标准;男性则可能更愿意高估自己的能力。但是,当使用频率、培训参与、自我评价和职业机会认知同时呈现性别差距时,这已经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心理现象,而是一个值得政策制定者和企业认真面对的人才问题。
问题的核心在于:使用AI与驾驭AI,是两回事。
一个年轻人可以每天使用AI修改邮件、整理课堂笔记、生成图片或者寻找资料,却仍然不知道如何核实模型输出、保护敏感数据、识别算法偏见,更未必能够将AI嵌入真实的专业流程。让AI生成一份市场分析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判断资料是否可靠、分析是否符合行业逻辑、结论能否支持决策,以及错误发生时由谁负责。前者是工具使用,后者才是职业能力。
因此,年轻女性频繁使用AI却缺乏成功信心,并不矛盾。她们熟悉的是产品界面,担忧的却是未来的职业位置:自己能否进入核心项目,能否获得导师支持,能否参与技术决策,能否得到与男性相同的晋升机会。
香港虽然尚未出现一项与新加坡调查年龄、性别和问题设置完全相同的研究,但现有数据同样呈现出“高使用、低准备”的矛盾。
香港科技大学2026年公布的一项调查访问了3722名在职人士。72.7%的受访者表示每天或每周在工作中使用AI,近八成人认为AI对工作产生了积极影响。然而,接近六成从未接受任何AI培训。超过一半基层员工担心现有技能因AI而贬值,约四成认为AI削弱了自己的工作安全感。
香港中华基督教青年会对1178名15岁至30岁青年的调查则显示,约62%的受访者担心AI影响自身竞争力,43%已经因为AI发展而改变学科或职业选择。约三成受访者表示完全不懂人工智能,认为自己熟悉AI的只有11.5%。
两地调查不能作简单的数字排名。新加坡调查聚焦年轻女性与男性的信心差异,香港调查主要观察整体青年和在职人士的职业焦虑。但它们共同指出:AI采用速度已经跑在人才准备前面。
这对香港尤其值得警惕。香港经济高度集中于金融、贸易、专业服务、行政支持和客户服务。这些行业不一定会被AI整体取代,却会较早经历任务重组。国际劳工组织2026年的研究指出,女性较集中于文书、行政和商业支持等职业,女性主导职业受到生成式AI影响的比例接近男性主导职业的两倍。
这里的风险并不只是岗位消失。更现实的变化是,入门级工作可能首先被自动化。
过去,年轻人通过整理文件、制作初步分析、处理客户资料和准备会议材料,逐步学习行业规则。如果这些基础任务由AI完成,而企业又没有重新设计培训、实习和轮岗机制,年轻员工就可能失去积累判断力的阶梯。
对女性而言,这种影响可能更加复杂。她们一方面集中于较容易被AI重组的岗位,另一方面又较少进入AI研发、数据分析和技术管理等增长领域。假如企业仍然把AI项目交给原有技术团队,而让女性员工停留在外围应用层,“会使用AI”的普及反而可能掩盖新的职业分层。
因此,低信心不能只被视为女性自身需要克服的心理障碍。信心不仅来自鼓励,更来自真实经验:是否获得付费工具,是否有带薪学习时间,是否参与核心项目,能否得到专业反馈,项目成果是否受到认可,以及掌握新技能后能否获得更好的岗位和待遇。
新加坡已经推出结合实用技能、职业辅导、导师支持和真实项目的女性科技培训。香港也拨款5000万港元推动“全民AI”培训,并通过妇女自强基金支持“AI职GO—就业加速器”、女性电商、数码技能和居家就业等项目。
香港和新加坡都是国际化服务经济体,也是亚洲数字化程度较高的城市。两地未来的竞争,不能只看采用了多少AI工具、建设了多少算力或者开设了多少课程,还要看能否把广泛的技术使用转化为全民能力,并让不同性别、阶层和职业背景的人公平分享生产力红利。
超过八成女性已经开始使用AI,说明技术接触已经不是主要障碍。只有6%非常自信,则提醒我们,真正的鸿沟已经从“能否接触技术”,转向“能否利用技术改变自己的职业命运”。
如果AI使用率不断上升,女性获得的项目机会、决策权和职业回报却没有同步增加,那么所谓的“全民AI”就可能停留在全民使用工具,而不是全民分享机会。弥合这道鸿沟,需要的不只是让女性更有信心,更要让这种信心有能力支撑、有制度保障、有成功路径可以验证。
(作者系亚洲数字经济科学院院长、全球数字经济城市联盟新加坡办公室负责人,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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