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林顺潮
土地与房屋,是香港回归以来积淀最深的结构性民生痼疾。随着香港首份五年发展规划全面对接国家“十五五”战略,北部都会区建设上升为国家级发展部署,为破解这一数十年困局带来了历史契机。
最新公布的《长远房屋策略》周年进度报告,进一步释放出积极讯号。未来五年,公营房屋年均供应将超过3.5万个单位,创25年来新高,居屋供应亦增加约一倍。公屋综合轮候时间已由高峰期6.1年降至4.8年。多年来困扰香港的土地和房屋供应问题,正在出现实质改善。然而,增加供应纾缓的是“有楼住”的压力,市民向上流动的通道依然狭窄。下一步要思考的,是如何以北都为突破口,打通由租住公屋、资助出售房屋到私人住宅的置业通道。
房屋之困,不止“住得细”更在流转不畅
最近一次人口普查显示,港人人均居住面积中位数约172平方呎,仅略大于一个标准车位。处境最困难的是㓥房住户,全港约有11万个㓥房单位,住着约22万人,面积中位数仅约10平方米,通风、卫生和消防隐患长期存在。
然而,房屋问题并不止“住得细”。更深层的矛盾,在于房屋流转不畅,市民置业通道狭窄。公屋、居屋与私楼之间断层明显,公屋往往成为“终点站”,而非向上流动的起点;大量家庭既不符合公屋资格,又难以负担私楼,成为“夹心阶层”。
因此,香港的房屋问题,表面是居住空间不足,背后牵动的是资产分配、青年向上流动、家庭发展预期,以至社会凝聚力。当年轻人相信努力可以改善生活,社会才有活力;当更多家庭拥有自己的居所,贫富差距才有望收窄,社会的向心力亦会增强。房屋政策若只计算增加多少单位,便难以触及问题的根本。
他山之石可鉴但不可照搬
谈住房,新加坡常被拿来参照。新加坡同样土地有限,但多年来透过长期土地规划、政府组屋、中央公积金和抑制住宅投机等制度,建立了一套相对完整的住房体系。其住房分为两个界线分明的市场:组屋以自住置业为主,近八成居民住在组屋,住户自置率逾九成;私人住宅则面向较高收入人士,外国买家须缴付高达60%的额外买家印花税。
但香港有自己的制度条件,不能简单照搬新加坡。一方面,香港实行普通法制度,私人产权和土地业权结构与新加坡不同,香港新界不少土地业权零散;另一方面,发展土地亦须兼顾生态保育、法律程序和社会共识。新加坡依靠大规模国有土地储备及土地征用制度推动组屋建设,这套模式难以原样移植香港。
因此,可以借鉴的是治理目标和政策逻辑,具体制度仍要立足香港实际。在“一国两制”和本地法律框架下,提高土地规划的长期性、改善住房流转、增加置业机会,才是香港需要探索的方向。
从“地从何来”到“地尽其用”
过去谈房屋,最大的掣肘是“无地”。香港陆地面积约1,110平方公里,其中约四成划为郊野公园及特别地区,已建设土地只占约四分之一,住宅用地仅约7%。
这个局面正在改变。按政府最新公布,由2027-28年度起的十年内,全港将产出约2,500公顷“熟地”,当中约七成来自北部都会区;未来五年,北都将产出约900公顷熟地,列为五年规划的约束性指标,可提供超过7万个房屋单位和100万平方米经济楼面。北都总面积约3万公顷,土地面积与规划人口均约占全港三分之一。长策报告亦显示,未来十年公营房屋供应中,首五年的项目八成已进入建筑阶段,后五年则仍处于造地和研究阶段,而北都正是主要土地来源。房屋供应的好势头能否延续到下一个五年,很大程度取决于北都能否如期交出熟地。
政府表示,未来十年房屋供应所需土地已经觅得。当土地来源基本有了着落,香港房屋政策的重点,便应由“地从何来”,进一步转向土地配置、住房流转,以及供应的“量”如何真正转化为居住的“质”。北都提供的,不单是新增土地,而是重新设计香港住房、产业和城市空间关系的机会。
北都可成为土地与住房制度的改革试验场
五年规划已明确提出在北都先行先试新的开发、管理和营运机制,弹性规划土地、采用多元发展模式。
制度条件同样重要。政府正加快推进北都专属法例,有关条例草案涵盖城市规划、收地补偿、建筑工程审批、噪音管制、跨境要素流动等六大范畴,目标是为北都规划和地政程序拆墙松绑、加快工程建设及便利产业营运。这意味着香港毋须另起炉灶,而是可以把北都作为改革试验场,探索更高效的土地整合、规划审批和片区开发模式,并让基建和片区发展带来的土地增值,更有效地反哺公共住房和社区设施。
同为深港合作前沿的前海深港合作区,多年来在跨境规则衔接和营商环境等方面累积了不少经验。这些做法有多少可供北都参考、应如何取舍,值得深入探讨。
住房制度亦可在北都先行先试。笔者认为,北都新发展区可率先提高资助出售房屋比例,建立以置业为主导的新社区,让北都成为住房制度改革的示范区。
短中长期并进重建房屋阶梯
笔者早前曾提出,香港房屋制度面对的问题除了供应,也包括流转,公屋、资助出售房屋和私人住宅之间,需要形成较顺畅的住房阶梯。长策报告正为这一判断提供了注脚。当“上楼”压力逐步纾缓,房屋政策的重心由“上楼”转向“上流”,报告把“鼓励市民循房屋阶梯上进上流”列为首个政策方向,就是这一转变的体现。
政府已订下清晰目标,未来十年总房屋供应目标为42万个单位;公屋轮候时间力争于2030-31年度缩短至四年以下;住宅大厦内的劣质㓥房问题,则要在2030年基本解决。具体而言,笔者认为香港未来要从短中长期三个方向把握。
其一,短期要稳住基层,过渡安排不能取代长远供应。未来一两年,重点在于以行政手段提速。公营房屋项目的审批可设快速通道,闲置政府土地、棕地和旧工厦应加快释放。譬如更系统地公布闲置政府土地清单,优先拨作过渡性房屋及公营房屋用途;棕地释放的难点通常在于作业者安置,可进一步加强搬迁配套,减少收地阻力。简约公屋将于2027年度前后提供约3万个单位,对缩短轮候、纾缓㓥房户困境有一定作用;但其本质上属过渡性安排,不宜视为长远答案。同时,可进一步增加“白居二”配额,让更多合资格家庭及早置业。短期措施的价值,在于为长远供应争取时间。
其二,中期要以北都为主要阵地,“建屋”更要“建城”。落实北都专属法例、有序推进片区开发、做好铁路基建配合,是北都房屋供应如期到位的关键。与此同时,未来房屋需求的结构亦正在转变。最新长策推算显示,本地住户净增长带来的需求有所回落,非本地学生等需求则明显上升。香港既要照顾本地家庭,也要容纳人才、学生和产业人口。换言之,房屋正由单纯的民生政策,变成支撑城市人口和产业发展的重要基础。
因此,北都不应只是另一个“睡城”。新田科技城全面运作后预计提供逾30万个职位,配合大学城建设,有望实现职住平衡。北都与深圳一河之隔,随着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发展和跨境铁路建设,北都居民的就业和生活圈,可延伸至整个大湾区。
五年规划提出,由2031-32年度起,北都资助出售单位中大单位(实用面积约45平方米或以上)的比例由两成提升至两成半,让市民“住大啲”。这亦是北都从源头设计的优势。供应目标达标固然重要,但房屋政策的成效不能只用单位数量衡量。人均居住空间、单位面积、职住距离、社区配套,以及家庭改善居住条件的能力,同样应成为长远房屋政策的重要指标。
其三,长远要打通置业阶梯,让市民有更多向上流动机会。根据房委会统计数字,现时香港居民中约50.4%为业主,其余49.6%为租客;当中19.3%租住私人房屋,30.3%租住公共房屋。参考新加坡数据,近八成住户住在政府资助出售的组屋,当中不乏中产及专业人士,整体住户自置率更逾九成。香港五年规划提出,未来房屋供应以“四三三”为基础,即四成出租公营房屋、三成资助出售房屋、三成私人住宅。相比之下,香港的自置比例仍有很大上升空间。因此,资助出售房屋的比例宜定期检讨、逐步提升,从而带动房屋阶梯流转。
香港可逐步打通“公屋—资助出售房屋—私人住宅”的流转链条,让年轻家庭有机会先“上车”、再改善;同时优化公屋资源分配,让有需要的家庭更快获得合适单位。政府近期推出的未补价资助出售单位出租安排、长者业主“楼换楼”计划,均有助加快房屋流转。笔者亦曾建议研究“租转买储蓄计划”,让公屋住户把部分租金转为置业储蓄,使公屋成为置业的起点,而非终点。
房屋问题从来不是单纯的经济问题,更关乎社会公平正义与阶层流动。从五年规划的阶段目标,到长策的十年蓝图,路径已经清晰。房屋建设周期长,成效以年计。立足“一国两制”的制度优势,以北部都会区为战略突破口,善用粤港澳大湾区的广阔腹地,步步为营、久久为功,就定能破解本港土地房屋结构性矛盾,实现人人安居乐业的希望,让每个家庭都看得见向上的路。
(作者系港区全国人大代表,文章仅代表个人观点)
今日热搜
紫荆快讯
财经闪讯
查看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