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小辛
港人提起苏州,第一印象多是苏州阳澄湖大闸蟹或是粉墙黛瓦的苏州园林,小桥流水人家的意境。提起工业园,印象中不外乎就是厂房连片,货如轮转、工人流水线,无甚特别。但如果我告诉你,有一个“苏州工业园区”面积278平方公里,面积和北部都会区差不多,区域人口有137万,2025年的GDP超过4100亿人民币(约合4800亿港币),园区以占苏州3.2%的面积,创造了全苏州约15%的GDP,也相当于香港2025年GDP的14.5%左右,你肯定觉得很惊讶。如果我再说,这个“苏州工业园区”是32年前从一片水田洼地白手起家,用了十年的时间就实现了“再造一个新苏州”的目标——即2003年苏州工业园区主要经济指标就达到整个苏州市1993年的水平,你甚至会认为是天方夜谭。是的,笔者上周随香港优才及专才协会“2026苏港人才合作考察交流团”参访江苏,继南京参与国际(江苏)人力资源服务业发展大会后,转赴无锡、苏州开展产业与人才调研。当置身苏州工业园区目睹这片流光溢彩的现代化城市新中心,感受到的惊讶和震撼,确实不亚于你。

震撼之余,我们不禁要深思:在短短32年间,苏州工业园区为什么能从一片水田洼地蜕变为GDP超4100亿的现代化新城?答案并非简单的“政策倾斜”和“成本低廉”,而是一套精密咬合、高度理性的制度设计与执行逻辑。
首先,是“规划即法”的战略定力。苏州工业园作为中新两国国家级合作项目,建立起高层联合协调机制,直面跨境制度壁垒与政策堵点,更确立“规划即法”的原则,先地下后地上、先产业后居住,总体布局不因数十年来人事更迭、短期利益而随意摇摆。同时,园区极具前瞻性地引入“白地”和“灰地”制度,在严格的刚性规划中保留了适应未来产业变革的弹性空间。这种“一张蓝图绘到底”的确定性,给了全球资本安全感。

其次,是“管委会+开发公司”双轨制的精妙协同。考察团了解到,园区管委会专注行政审批与公共服务,而中新苏州工业园区开发有限公司(CSSD)则作为市场化主体负责土地开发与招商引资。双方通过人员交叉任职,可以打破行政与市场的壁垒,实现了高效协同。正是这套机制,让园区在30多年间成功吸引了100余家世界500强企业投资近200个项目,实际利用外资超420亿美元,将“亲商”理念化为实实在在的竞争力。
再者,是“一站式服务”对营商环境的极致打磨。早在2002年,园区便在国内率先成立一站式服务中心,将“拿地即开工”“竣工即投产”变为现实。在这里,政府奉行“无事不扰、有求必应”的准则,把企业的交易成本降到了最低。
最令考察团触动的,是其全链条的人才生态。它的留学生创业园不是简单的“引才工作站”,而是搭建了从创业苗圃、孵化器、加速器到产业化基地的完整链条,配套种子基金、知识产权服务与全链条生活保障,让海归人才的创新想法,能顺畅落地成产品、成长为企业、汇聚成产业。这种投入换来了回报是惊人的,据介绍园区已有境内外上市企业70余家,其中就包括今年4月才在内地科创板上市,股价2200元、市值2279亿,力压贵州茅臺成为新任A股“股王”的联讯仪器(688808.SH)。如今,这套成熟的“苏州经验”不仅在国内催生了中新嘉善、苏滁等飞地园区,更在海外打造出中白工业园等标杆,制度和成果正源源不断地向全国输出。

将目光拉回当下香港,加快北部都会区建设首次写入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从香港本地发展战略上升为国家规划层面的重点部署,成为粤港澳大湾区国家战略框架下的关键支撑。香港也出台了首个五年规划,明确提出打造“国际高端人才集聚高地”并发挥“超级增值人”角色。面对这一历史性交汇,苏州工业园区的成功经验为香港北都建设提供了极具实操价值的镜鉴。
北都的发展周期长达20年,首要之务是确立“规划即法”的稳定性,必须通过立法或制度安排,确保产业定位不因短期政治风向或选举周期而摇摆。其次,北都河套深港科创合作区横跨港深两地,亟需设立“跨境企业服务一站式中心”,从物理和制度上打通两地行政流程,真正实现跨境要素的无缝流动。
更为深刻的是,苏州经验证明,人才战略的成败在于“生态完整性”。香港建设国际高端人才集聚高地,不仅要吸引人才,更要构建一个让人“有事业可做、有平臺可用、有生活可享、有通道可升”的闭环生态。在产业用地出让上,北都应坚决奉行“产业绑定”模式,要求开发商承诺引入特定创科企业并创造高质量职位。围绕河套和新田的产业定位,基础设施的布局必须适度超前,以产聚才、以才兴产,形成生生不息的正循环。香港有全球顶尖的大学、充沛的国际资本、接轨世界的规则,但一定程度上存在研发和转化之间的断层。北部都会区有河套深港科创合作区、新田科技城、北都大学城三大载体,恰恰是补这块短板的主战场。只有把人才的第一资源作用,转化为创新的第一动力,最终兑现成科技的第一生产力,这才是北都人才战略的真正落点。
站在国家“十五五”与香港首个五年规划的交汇点看北部都会区,它的想像力从来不止于香港自身。北都放在粤港澳大湾区的坐标系里,联动内地九市的产业腹地,甚至可以与苏州工业园区这类成熟标杆双向赋能——苏州的产业孵化经验可为北都所用,香港的国际化金融、普通法与全球网络,亦可助力江苏企业走向世界,提升细分领域分工地位和话语权,培育“生而全球”的科技企业。
三十二年前,谁能想到苏州郊区的湖畔水田能长出一座世界级产业新城;今天,我们也完全有理由相信,北都的大片棕地农田上,正孕育著一个以创科为经济引擎的都会区。但前提是:今天的香港为政者,不能只把北都当作一份规划文件来讨论,而要像1994年的苏州工业园区建设者那样,把它当作一场“创造不可能”的远征来对待,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为香港锻造出金融之外的另一个经济支柱,惊艳世界。
(作者系香港优才及专才协会政策研究委员会会长、中国香港企业出海协会副会长、澳洲公共会计师协会中国区顾问委员会委员、香港青年评论员协会会员,文章仅代表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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