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陈柏珲
9月1日的新学年开学日,本应是校园最热闹的时刻。但在将军澳基德小学的开学礼上,却没有小一新生的身影。本学年共有15所小学因收生不足不获资助开办小一,即俗称“派零班”,数量创下历年新高。更值得注意的是,危机仍在向中学阶段传导。教育局文件推算,适龄小一生将由今年约4.7万人降至2035年的约3.83万人;适龄中一生则由约5.37万人降至约3.23万人。也就是说,小学面对的是持续收缩,中学面对的是更陡峭的后续冲击。幼稚园更早承压,近年多家幼稚园停办,幼稚园数量跌穿千所关口。教育系统只是最先被人口周期触及的领域,劳动力、医疗、养老、房屋和财政都会随后承受更深压力。
人口危机的本质,是低生育、少子化与老龄化叠加
香港出生率长期处于极低水平,近年登记新生儿数量徘徊在历史低位。低生育的后果具有滞后性。今天的出生人数,六年后进入小学,十二年后进入中学,约二十年后进入劳动力市场。学校“派零班”并不是突然发生的教育事件,而是十多年前出生队列缩小的结果。更麻烦的是,这种影响会层层递进:学生减少导致学校网络收缩,年轻家庭减少导致社区活力下降,劳动力补充不足又推高经济和财政压力。
与此同时,香港人口正迅速老龄化。政府预测显示,65岁及以上人口占比将继续上升。随着更多人退出劳动力市场,纳税人口与消费人口的结构都会改变,医疗和安老开支却持续上升。若没有足够新生人口和高质量人才补充,香港将面对“学校收缩—劳动人口减少—财政压力加重—家庭生育意愿进一步下降”的负循环。
港人不是“不愿成家”,而是在高成本环境下不敢承诺
讨论生育率,不能简单归因于年轻人价值观改变。价值观固然在变,但更关键的是现实约束。香港家庭面对的是高楼价、高租金、长工时、高教育成本、托儿服务不足,以及居住空间狭窄等综合压力。在这种环境下,结婚、生育和养育不只是个人选择,更是一项长期财务和时间承诺。
一次性2万港元新生婴儿奖励金具有政策信号意义,却不足以改变家庭的长期预期。孩子不是一次性支出,而是横跨十多年的持续投入。年轻家庭真正担心的,往往不是“生的一刻有没有补贴”,而是“住房是否稳定、托儿是否可负担、工作是否容许照顾孩子、教育支出是否可预期”。
因此,香港人口政策若只停留在现金奖励层面,很难触及问题根部。真正有效的政策,应当改变家庭对未来十至二十年的判断,让年轻人相信生育不会使生活质量骤降,育儿不会使职业道路中断,增加子女不会使住房压力失控。
国际经验显示,单点补贴难奏效,组合政策才有机会
低生育并非香港独有,东亚社会普遍面对少子化。新加坡、韩国、日本等地近年来都加大政策力度,但经验显示,单靠现金补贴难以扭转趋势,必须把住房、托育、假期、职场文化和教育成本纳入同一套制度设计。
新加坡近年不断升级支持家庭政策。其2026年公布的家庭支持方案,把现金、儿童发展账户、教育储蓄和阶段性育儿支援结合起来,官方称每名儿童从出生至17岁可获得最高约6.2万新元(大约 38 万港元) 直接支持;同时,新加坡也扩大共享育儿假,使父母合计可享更长的有薪照顾时间。新加坡的启示在于,政策不是只在孩子出生时“给一笔钱”,而是在孩子成长周期中持续降低家庭负担。
韩国的压力更大,总和生育率长期处于全球低位。近年韩国显著提高育儿假补贴上限,鼓励父亲使用育儿假,并为中小企业提供替工和劳动力支持,以减少雇主对员工育儿假的抵触。韩国经验提醒香港:如果职场仍默认“长时间在岗才等于有贡献”,生育政策就会被工作文化抵消。
日本则把少子化上升为国家治理议题,设立儿童家庭厅,整合儿童、育儿和家庭政策,并扩大儿童津贴、幼儿教育与托育支持。日本的做法说明,人口政策不能由一个部门零散推进,而应由更高层级统筹,建立跨部门、跨财政年度、跨生命周期的政策框架。
法国的经验也值得参考。法国长期通过家庭津贴、托育服务、税制安排和育儿假制度支撑家庭生育,虽然近年出生人数和生育率同样下滑,但其长期维持相对较高生育水平,证明普惠、稳定、可预期的家庭政策能在一定程度上缓冲少子化压力。
香港需要一套真正的“人口组合拳”
香港要应对人口危机,首先要把生育政策从福利项目提升为发展战略。人口不是社会政策的附属议题,而是经济竞争力、财政可持续、城市活力和国家发展大局中的基础变量。若人口持续老化、青年家庭持续减少,再强的金融和专业服务优势也会被劳动力和内需结构拖累。
第一,应把住房政策与生育政策更紧密挂钩。对有子女或计划生育的年轻家庭,可研究在资助房屋、过渡性住房、公屋轮候、首置安排或租金支援上提供更明确的优先和激励。
第二,应大幅强化托儿和课后照顾服务,把托儿服务视为劳动政策而非单纯福利。对双职家庭而言,能否找到可负担、可信任、时间匹配的照顾服务,直接决定是否敢生第二个孩子。
第三,应推动职场文化改革。育儿假应逐步延长并提高灵活度,父亲育儿假也应从象征性安排转向实质参与。政府可对采用家庭友善措施的企业提供税务优惠、认证和采购加分,推动“照顾家庭不等于职业惩罚”的新常态。
第四,应降低教育焦虑。香港家庭不只是担心养育成本,更担心教育竞争带来的长期压力。若社会过度依赖补习、名校和考试筛选,家庭自然会把生育视为高风险投入。教育改革、课后支援和社区学习资源,都是人口政策的一部分。
第五,应把人才政策与家庭政策结合。吸引人才来港,不应只强调就业和签证,还要提供其配偶就业、子女教育、住房资讯和社区融入支持。真正能留下来的人才,往往不是一个单独的劳动者,而是一个能够在香港安家的家庭。
香港的优势从来不只是资本、制度和区位,也包括开放、多元、勤奋和向上流动的城市精神。要让这种精神延续,城市必须有孩子、有年轻家庭、有愿意留下来共同建设未来的人。开学礼上缺席的小一新生,敲响的不是一所学校的警钟,而是整座城市未来感的警钟。
政府、学校、企业和社会都需要承认:鼓励生育不是要求个人为城市承担责任,而是城市先要为家庭创造可以安心生活、安心育儿、安心发展的条件。只有这样,香港才能走出少子化的被动循环,重新建立面向下一代的信心。
(作者系亚洲数字经济科学院院长,文章仅代表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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