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陈柏珲
香港财资市场公会最新公布的半年度调查显示,2026年4月,香港外汇交易日均总额达到9082亿美元,其中美元兑人民币日均成交2740亿美元,占总成交额的30.2%,再次成为香港交易量最大的货币对;港元兑美元则紧随其后。
这里首先需要澄清一个事实:这并非美元兑人民币首次位居第一。
早在2018年10月,该货币对已经登上香港财资市场公会半年度调查的整体交易量榜首。2025年4月,其日均成交额为3055亿美元,明显高于港元兑美元的1846亿美元;2025年10月,两者分别为1986亿美元和1678亿美元。
“再次”比“第一”更值得分析。单月排名可能受到汇率波动、市场情绪或融资需求影响,多次位居首位,则说明人民币相关交易已经进入香港外汇市场的核心业务范围。它不再只是偶尔出现的市场脉冲。
不过,这条趋势并非一条笔直向上的曲线。
2026年4月,美元兑人民币成交额较2025年10月增长38%,但与2025年4月相比,反而下降10.3%。香港外汇市场总成交额半年增长20.2%,同比增幅只有2.8%。港元兑美元的交易同样活跃,半年增长43.2%,同比增长30.1%。
如果只截取两个相邻调查期,同一组数据甚至可以被讲成完全不同的故事。笔者认为,真正值得追问的并不是人民币交易是否“爆发”,而是为何越来越多与人民币有关的融资、投资和汇率风险,选择在香港报价和处理。
三种货币共处,正是香港的优势
把美元兑人民币居首理解为人民币“击败”港元,容易把专业市场问题带入货币竞争的叙事。
本期港元兑美元成交额升至2402亿美元,本身已经说明港元市场并未萎缩。港元、美元和人民币在香港承担着不同功能:港元及联系汇率制度维系本地货币金融稳定;美元仍是国际贸易、融资和资产定价的主要货币;人民币的跨境支付、投资和融资功能则在持续扩展。
三者并不是只能此消彼长。
国际清算银行2025年全球外汇调查显示,美元出现在全球89.2%的外汇交易一侧,人民币的全球交易份额升至8.5%,位列第五。香港则占全球外汇交易的7.0%,继续位居全球第四大外汇中心。
现阶段,人民币越多进入国际贸易和投资活动,就越需要一个流动性充足的美元接口。企业不会因为使用人民币,便停止使用美元;国际投资者也不会因为购买人民币资产,就不再管理美元负债。能够让两种货币顺畅转换、融资和对冲,本身就是离岸人民币中心必须具备的能力。
香港的竞争力正在这里体现出来。依托“一国两制”,香港既连接内地庞大的经贸和金融市场,又拥有资金自由流动、国际化法律体系、成熟监管制度、美元流动性和专业服务网络。其他国际金融中心也可以交易离岸人民币,但香港距离人民币资产发行人、内地企业和政策体系更近,能够提供较完整的市场接口。
这也是“背靠祖国、联通世界”在金融市场中的实际含义。它最终要落实在报价速度、融资成本、产品深度和风险处理能力上。
政策重点应放在期限和抵押品
截至2025年底,香港人民币存款余额,包括存款证,约为1.1万亿元人民币;香港处理全球约75%的离岸人民币支付款额,2025年人民币实时支付结算系统日均交易额约2.5万亿元人民币。
这些数字证明香港拥有规模可观的人民币资金池。不过,资金池只是市场运转的起点。投资者还要知道人民币资金可以投向哪里,金融机构需要稳定的融资渠道,企业也要找到与其经营周期相匹配的对冲工具。
从这个角度看,近期政策措施中有两项尤其值得关注。
第一项是人民币流动性安排的期限延长。2026年7月,金管局宣布把人民币业务资金安排由2000亿元扩大至5000亿元人民币,并增加九个月、两年和三年期资金。
额度增加当然重要,期限变化可能更具长远意义。企业投资、债券持仓和跨境项目并不都是隔夜或短期需求。如果市场只能提供短期资金,机构就要频繁续借,承担再融资风险。较长期限的流动性安排,有助于市场建立更可靠的期限价格,也为中长期人民币资产提供融资基础。
第二项是人民币债券回购及抵押品机制。2025年推出的优化安排,允许抵押债券在回购期间再使用,并支持人民币、港元、美元和欧元结算。
一项人民币资产能否被广泛接受,不只取决于收益率,还取决于它能否快速变现、能否作为抵押品、市场紧张时能否取得融资。允许债券在不同金融业务中发挥抵押品功能,会提高人民币资产的使用效率,也有助于把债券、外汇和融资市场连接起来。
上述措施公布或实施于2026年4月调查之后,不能倒过来解释当月成交额为何增长。更准确的理解是,它们回应了市场已经显现的需求:香港正在补充离岸人民币市场的期限、融资和抵押品功能。
比成交榜首更难的是留下价值
外汇交易量增加,能够为银行带来做市和交易业务,也会扩大清算、托管、法律、会计、金融科技及企业财资服务的需求。但交易经过香港,并不意味着全部价值都会自然留在香港。
一家国际银行可以在香港销售柜台完成交易,风险管理决策却可能在伦敦或纽约作出;一家内地企业可以在香港融资,法律、产品设计和资金调度也可能分散在不同地区。香港真正需要争取的,是把更多定价、产品开发和金融决策环节放在本地。
这要求市场评价标准发生变化。除了日均成交额,还应观察买卖价差是否持续收窄,长期限人民币产品能否形成可靠报价,市场波动时做市商是否仍愿意提供流动性,境外机构是否愿意长期持有人民币资产。人民币业务创造了多少专业职位、服务收入和本地决策能力,也应成为衡量离岸人民币中心成色的重要指标。
市场上最难的往往不是把第一笔交易吸引过来,而是让投资者在第二次、第三次交易时,仍愿意使用同一套基础设施。
香港还要把人民币风险管理服务更深地延伸到实体经济。许多企业并非没有汇率风险,而是缺乏识别敞口、选择期限和评估套保成本的能力。香港的银行、企业财资中心和专业机构如果能够针对企业实际现金流提供服务,人民币交易增长才会形成更稳定的商业基础。
市场扩容也会带来新的风险。长期限融资增多以后,期限错配和再融资管理更加重要;抵押品重复使用提高资金效率,也增加了对手方风险和操作复杂度。这些问题宜集中放在监管、清算和压力测试机制中处理,而不必因为担忧风险而放慢市场发展。
美元兑人民币再次位居第一,是一个积极信号,却还不是答案。它说明香港在人民币跨境使用中占据重要位置,也提醒人们,交易规模与定价能力之间仍有距离。
流量终会波动,榜单名次也会变化。香港能不能把这一轮人民币交易的活跃,沉淀为更深的做市能力、更完整的收益率曲线和更稳定的清算网络,才是真正值得观察的事。“再次第一”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作者系亚洲数字经济科学院院长,文章仅代表个人观点)
今日热搜
紫荆快讯
财经闪讯
查看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