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雷鼎鸣

话说当今天下大势，除了地缘政治外，另一股影响力巨大的力量无疑是科技的迅猛进步，而科技中，人工智能（AI）尤为关键。20年后、10年后，甚至只是几年后，世界会变成怎样？

我们今天如何能为即将来临的“美丽新世界”作准备，不致被时代淘汰掉？AI的世界今天只剩下两个真正玩家──中国和美国，谁会胜？谁会输？

不少有识之士都在担忧AI及其共生的机器人带来的影响，此种担忧并非杞人忧天。历史上，工业革命出现的机器也曾威胁过劳工的就业，但工厂的机器也需要人去操作，能创造职位，到后来，就业问题并未变得失控，反而工人每周的工作时间得以大幅减少，又因生产力的进步，人民生活水准并无下降。但今天的AI来势汹汹，不少现代化工厂只需机器人坐镇便大致可运转，连人力资本密集的行业，如律师、医生、会计师等，大量工作都可被AI替代。

就算是影视业，也可从一个例子中看出问题。内地这几年来开始流行一些低成本的短剧，虽然都是烂剧，但据说其总收入已逼近正规的影视业，而且西方国家也在模仿。但这些有真人演出的短剧近一年来竟被AI生成的短剧取代，AI剧的“演员”都是数码的，看似真人但并非真人。网上有种说法，拍一套共1小时左右的真人短剧5万元人民币应够了，但一套AI剧500元已可完成！我不知这些数字的准确性，但近月AI生成的短剧已基本上霸占了市场，待日后AI技术及剧情创作力更进步时，传统影视业会否消失？

美先进芯片暂赢马鼻 华电力足

我们应否阻慢AI的进步，使人类有更多时间去适应？我看不易，因为AI有它的优点，它能做到很多人类做不好的事。战争中，或是火灾中，用有智慧的机器人、机器狗等去救援，可少死很多人。另一可成经典的例子是数学家张益唐的经历，他出身北大，30多年前到普度大学读博士，导师叫他尝试证明“雅可比猜想（Jacobian Conjecture）”，他花了6年多，证不出来，在美国长期找不到与数学有关的工作，颇为失意，后来他在公余时间，证明了一道数论百年难题，声名大噪。但更戏剧化的是，今年7月，Anthropic有位数学家利用AI模型，找出“雅可比猜想”的反例，亦即此猜想根本不成立，张益唐从前无法证明，是必然之事。可惜一个数学奇才因此事而浪费了人生的数十年，若有AI之助，人类犯的错会少些。

AI继续主导社会后，我们不想见到大多数人终身失业，只剩下少数人没被淘汰。较好的局面是人人依然有工可开，但工作时间缩短，生产力却能保持上升。要做到此点，今天的教育体系便要及早调整，使与AI有关学识与技能都变成是所有年轻人的基本功，就如今天的年轻人绝大多数都懂得使用互联网、手机及电脑一样。教育系统亦应研究如何多培养一些AI取代不了的行业之人才。

中美在AI的竞争谁会胜出？现时业内似有一个共识，就是美国因拥有先进芯片，暂时领先一个马鼻。但美国AI界中人却并无掩饰其忧虑，他们认为中国随时可能反超。AI有两个瓶颈，一是芯片的先进性，二是电力供应。中国晶片进步神速，但美国仍占优势，不过，美国电力基建败坏，今年年底，中国的总发电量几乎可达美国的四倍！中国不缺电，美国缺电，从前这是神话，今天却变成了现实。

中国开源普惠更吸引 进步快

另一影响AI前景的是开发AI的企业所使用的商业模型，哪一个会更有效？粗略言之，中国的AI开发商较喜欢用“开源（Open Source）”模型，美国的巨企则较喜欢用“闭源（Closed Source）”。我不懂这些技术，但却可从它们的商业或经济含义去研判其前景。

所谓闭源，是整套AI软件都不是免费的，客户要付钱才能用，若多付一些钱，还可替你度身订造适合你公司的需要，而且有安全保障等服务。有些大模型开发成本数以千亿美元计，所以客户负担不菲。

开源模型的核心软件甚至模型经训练后所得的参数，都是公开免费的，客户可在原本的模型上自己增砖添瓦，并控制最终发展出的软件。AI公司靠什么赚钱？一些高阶的特点或是为个别企业特设的工具是要付钱的，企业亦可委托AI公司替自己设计新的模型，这也是收费的。

美怕市场被占 禁民众用华模型

由此可见，一般而言，闭源的投资成本较高，也可能有很先进的产品，但客户要付出更多；开源因核心模型免费，更多的客户会采用，其模型会得到更多的训练，进步会较快。

两种模型都有自己的优势，不同公司会有不同的需要。长远而言，开源的或会占优，因为用它的人会愈来愈多，用惯了便不走了。美国政府老是在考虑是否要禁止美国人用中国的开源模型，似乎是害怕市场会被中国占据了，但中国却没有禁止使用美国闭源软件的说法。据此，我们已可猜测长远而言，中国的赢面更高一点。

（作者系芝加哥大学经济学学士，明尼苏达大学经济学博士，香港科技大学荣誉大学院士，文章仅代表个人观点）